禪房外的石阶乾净无尘,连落叶都寥寥无几,与外头人声嘈杂、烟火繚绕的前院恍若两个世界。
这里安静得过分。
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一缕禪意,缓缓压下了黄火土心底常年淤积的烦躁、压抑。
他从事警职多年,跑遍台北大小庙宇、阴庙、公祠,却从未有哪一处,像此刻这般让他紧绷多年的神经莫名鬆弛下来。
“师父在修行,我们小声一点。”
黄清芳拉住丈夫与女儿,声音压得极低。
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这座寺庙对女儿的影响,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更小心翼翼。
黄清芳蹲下来帮,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抬头看了黄火土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在这时候摆出那副审讯室里的面孔。
黄美美似是天生亲近此地,小脸上没有半分怯意,睁著澄澈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望著三身佛下,端坐於坛城中的顾常明。
“进来吧。”
禪房內传来顾常明平静温和的声音。
黄火土率先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出於职业习惯下意识扫过整个房间。
没有危险。
黄火土目光下意识扫过顾常明的侧脸。
年轻、青涩,但又矛盾地沉静、通透。
顾常明转过身来,与黄火土双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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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黄火土感觉自己像是在顾常明的面前一无遮拦。
强压下心头莫名的诡异感,黄火土向顾常明行了一个合掌礼。
这是对於顾常明僧侣身份的尊重,不是针对顾常明。
来之前他特意调查过,关於法兴寺的一切,皆合法合规:
“这位师父,冒昧打扰了。”
顾常明缓缓地回了一礼。
“我想知道,关於我女儿体內住著一位仙人,並且仙人执念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说出这话的时候,黄火土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一个市刑大警官,居然对著一个佛门的和尚討教道门仙人的事,也是离谱。
別说黄火土了,顾常明自己也感觉怪怪的。
驱散心中的念头。
“施主现在可有时间?如果有,不防陪我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会告诉你所有你想要知道的答案。”
对於五狱成仙,顾常明仅仅只是粗略地扫了眼,並不能说有多了解。
主要是因为,他没有道学理论的基础,所以哪怕把一本成仙法门摆在他面前,他也入门无路。
剩下的了解就来自电影,而电影的信息量毕竟有限,不可能涵盖整个五狱体系的完整教义。
顾常明觉得,与其找他这个外行人,不如找专门研究这一方面的学者。
比如,电影中黄火土找的社会人类学院士,盛祖昌院士。
“何必捨近求远?师父让我老婆把我叫到这里,难道不是专门为了我?”
黄火土微微眯起眼睛。
他从进这间禪房开始就一直在观察顾常明,从他的动作、眼神、语气到他禪房布局的每一样东西。
像个变態。
一个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看人有时候比看证据更准。
他可以確定顾常明確实对他的老婆女儿没有什么不良企图,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暗示、任何试探、任何试图建立某种依赖关係的话术。
唯一让他在意的,是顾常明对美美的注意力確实比对其他人多一些。
但这可以从仙人寄居的角度来解释。
“我觉得,相比於我一个宗教人士,先生更愿意相信专门研究人类学与宗教学的学者,我说的对吗?”
顾常明淡淡一笑,他知道自己在黄火土的眼中是个什么样的定位。
要让黄火土相信他说的话,与其靠他在这里引经据典,不如让一个戴著院士头衔、拥有学术权威的人来背书。
信仰层面的信任需要时间,但学术层面的信任只需要一张证书。
黄火土不语。
確实,他確实不相信这个和尚,也更愿意相信科学。
“我们走吧。”
黄火土最终点头。
“只是,她们两个必须留在寺庙里,在我们回来之前,不得外出。”
顾常明看向了一旁难得露出笑容、正和黄清芳嬉戏的黄美美。
禪房角落里,黄清芳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张白纸,折成了一只纸鹤,放在女儿手心里。
黄美美把纸鹤举到眼前,歪著头看了半天,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戳了一下纸鹤的翅膀,然后,笑了。
黄火土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一幕。
他很久没见过女儿这样笑了。
“理由。”
黄火土没有拒绝顾常明的要求,但他需要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
这是他作为警察的本能,也是他作为父亲的本能。
要他把女儿留在別人的地盘上,他得知道风险是什么,以及这个风险是否可控。
“那位救了你女儿的仙人寄居在你女儿的身上。我们这一趟出门,势必会打断她妹妹的成仙路,与其结仇。”
顾常明轻轻摇头,目光在黄美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黄火土身上,语气郑重而认真:
“法兴寺的坛城可以镇压这位仙人的意识不让其甦醒。但若是她隨著我们离开,一旦让她知道了我们的目的,我们绝对不是这位尸解仙的对手。”
“尸解仙?”
黄火土抓住了话里的关键词。
顾常明没有理会他的疑问,反正到时候自会有人告诉他。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是真的顾虑重重。
无论是谢亚理手上的致幻真菌,还是那位已成为仙人的尸解仙姐姐,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以至於绝大多数时候顾常明都只能龟缩在法兴寺里,生怕露头就秒。
若是这两位同时凑到一起站在他对面,顾常明觉得他可以重开了。
为今之计,只能將这两姐妹逐一击破。
柿子先挑软的捏。
黄火土不敢答应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老婆,黄清芳在陪著女儿玩的时候,也在听著两人交谈。
母爱是自私的,也是无私的。
她相信顾常明说的话。
为了女儿,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哪怕是挥刀向女儿的救命恩人。
“如果你不愿意去,那我去。”
黄清芳看著沉默纠结的丈夫,牵著黄美美过来,把美美的手递给黄火土。
看著女儿伸在半空的手,以及老婆失望的眼神。
黄火土思考。
他是不是真的老了。
以前的他单身独自一人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犹豫。
仿佛有一根绳子,牵住了他,让他无法彻底放手。
他有了弱点。
“我去,你,留在这里保护好美美,有什么问题,立马给我打电话。”
最终,黄火土握住了女儿黄美美的手,看著她现在相比之前外向开朗得多的模样。
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手指穿过她细软的髮丝,嘴角笑了笑,將女儿的手交到黄清芳手中。
他依旧是那个为家人遮风挡雨的顶樑柱。
这跟柱子歪了快两年,但是还没倒。
而就在黄火土跟著顾常明出门的时候,他的设备收到了一则消息。
……
南港中央研究院。
“你们是说,有人想成仙?”
白髮稀疏,穿著白色衬衫听到了这两位奇怪组合的拜访者说有人想通过杀人成仙,第一反应是莫名其妙。
电影里,盛先生是通过黄火土提供的真仙观符籙、还有五位人魈的死亡照片来判定是有人在用五狱成仙法成仙。
如今五狱完成了两狱。
是的,丘妙芳也被杀了,刚刚出门黄火土收到的消息,就是有人通知他又一起案件发生了。
儘管他现在被排挤到外事组,但是,台北警署的人,玩黑的很擅长,但是玩白的,可就不太行了。
他们需要有真正本事的人替他们擦屁股。
於是,他们虽然排挤黄火土,但也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一遇到不好办的案件,总有人会偷偷地给他发消息,让他过来。
黄火土对於此,也是持默认態度。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这么默契,所以电影里就有某些“不长眼”的人看到与黄火土这个外事组的人每次都出现在案件现场调查而不爽。
一开始盛先生还以为这两人是在消遣他老人家,但当他听到顾常明提到“五狱”“成仙”这些字眼时,他皱眉的动作停了一瞬,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一排书架上,手指在一排发黄的书脊上划过,抽出一本线装的旧书翻到其中一页放在桌上。
书页上是一张手绘的图画,画中有人悬於冰柱之下,有人被火焰包裹,有人被开膛破肚,有人被挖去心臟,有人被割去舌头。
五幅小图,排列成一个环形,环中心是一扇敞开的门,门后站著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影。
盛先生指著上面的图案,对著两人,主要是对著黄火土这位市刑大警官讲:
“道家中有一派,主张地狱有五种。寒冰狱,冻毙。烈火狱,焚身。剖腹狱,开膛。剜心狱,挖心。拔舌狱,割舌。”
“五狱对应五种罪业。修此法者相信,只要找到五个犯下相应罪业的人魈,让他们以对应方式死於对应的地狱刑罚,就能將自身罪业转移给他们,让他们代受业报,圆满自身劫数。”
“五狱完成之日,罪业焚尽,就是第六道修炼成仙……”
“但是,修炼此法者,有两个前提条件。”
盛先生竖起两根手指:
“双瞳、大病。”
他翻到书的另一页,上面画著一只眼睛的,虹膜中央有两个深色的圆点,並排而立:
“双瞳就是一个人的眼睛里有两个瞳仁,双瞳者,可看穿凡胎皮囊,分辨混跡人世、心性墮入恶鬼的人魈。”
“在道家,大病是剥离凡尘执念、接引仙缘的关键。人只有在濒死的时候,方能破凡心迷障大彻大悟,解脱成仙。”
听著盛先生一口一个“道家”、一口一个“地狱”,一口一个“业报”,顾常明心里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
不过顾常明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自己心里有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