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著盛先生对黄火土进行讲解,顾常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办公室四壁。
在其中的一面墙上,掛著一张横幅,上面有五道地狱的画像,分別对应著寒冰狱、烈火狱、拔舌狱、抽肠狱、剜心狱,也就是五狱成仙法中的五狱。
这光明正大地將成仙图掛在办公室里,会不会有些明目张胆了?
若是有人查到死者与五狱成仙法有关,凭著这墙上的图画,盛先生就能被作为嫌疑人之一传唤。
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风险,要么是他问心无愧,要么是他有恃无恐。
“这位师父,难道你也对成仙感兴趣吗?”
盛先生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他已经把该告诉黄火土的东西说得差不多了,无论是五狱的名目、人魈的標准、双瞳与大病的条件,一一交代完毕。
此刻他的注意力从黄火土的身上转移到了这个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开口的年轻僧人身上。
“我对成仙不感兴趣。”
顾常明將目光从墙上的五狱图上收回来,转向盛先生,语气平缓:
“我只是好奇,杀人,凭什么能成仙?”
“师父此言差矣,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若为成仙故,舍己又何妨?”
盛先生说话的时候,脸上带著笑意,然而这笑意却不达眼底,似乎仅是为了与顾常明一番分说。
很难说他究竟是认同杀人成仙,还是不认可。
“盛先生,恕我冒昧。”
顾常明並不认可那句“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这话在密教中只有在一种极端情况下才成立,那就是见道位以上的菩萨,在別无选择、唯有杀生才能救度更多眾生时,以菩提心摄持所造的杀业。
但那业造成的后果,依旧要由造业者自己来承受。
因果不昧,自作自受。
一个连见道都算不上的人,用这句话来替自己的杀人行为开脱,那是自欺欺人。
但他没有直接反驳盛先生,而是换了一个角度,轻声问道:
“您相信成仙这回事吗?”
盛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如果你说我,是相信道家的神仙,还是相信外星人,我绝不会选外星人。”
所谓外星人,不过是人类对於地外文明的无证猜想,但是,神仙,却是在华夏本土文化中有著坚实的理论基础与实际操作手续。
相对於外求,他更愿意向內。
顾常明微微点头,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盛先生不是道教信徒,但他比很多道教徒都更认真地对待“成仙”这件事。
“那师父你呢?”
盛先生忽然把问题拋了回来,身子微微前倾:
“若是我没认错的话,师父你修行的是金刚乘密宗吧?”
他指了指顾常明手中那串菩提子念珠的金刚结,以及他手腕上隱约可见的五色绳,掛在腰间的金刚铃:
“那么,我倒是想问问你,你相信即身成佛吗?”
“相信。”
顾常明合掌,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不需要思考。
他每天念的每一句真言,捻的每一颗念珠,跪的每一次顶礼,结的每一个印,观想的每一尊本尊,都是建立在“即身成佛是可能的”这个前提之上的。
盛先生双手撑著书桌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中央的空地上,与顾常明面对面站立,笑道:
“我对於本土的宗教学非常感兴趣,在这方面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小见解与疑惑,想要与师父討教,不知师父可否愿意。”
顾常明盘膝,右腿微微前伸,左腿保持不动,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掌心向上,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请。”
一旁的黄火土看见这一幕,默默退到了一旁的书桌上。
他对这两个人的对话没有什么参与的兴趣,但他注意到书桌上散落著几份资料,其中一份的封面上印著“交趾出土真仙观遗址发掘简报”的字样,旁边还摊著一本翻开的线装书,书页上画著河图洛书的图案。
他扫了一眼顾常明和盛先生,確认这两个人短时间內不会打起来,便拿起那份资料,背靠著书架,缩小了自己的存在感,开始细细阅读。
盛先生开始了:
“佛门显教成佛,需三大阿僧祇劫,分分断惑、步步净身。”
“道门成真,必歷劫炼形、脱胎换骨,淘汰血肉凡浊。”
“而你们金刚乘密宗敢言,此生父母血肉之身,不修累世、不等业尽,可直接成就圆满佛果。”
“我只问一句,无量业力凝於肉身、五毒烦恼根植六根,不净、不转、不灭,凭何『即身成佛』?”
顾常明手结法界定印,稳固自己的心境,不让自己被盛先生的詰问击溃。
他知道,自己在佛学与道学的理论学习上,跟盛先生这样研究了一辈子的专家比起来是远远不如,但他却不会这样轻易就认输:
“盛先生是以显教渐修、道门炼形的次第標准,衡量金刚乘不共见地。二者根基,完全不同。”
盛先生微微一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血肉凡胎,地水火风四大粗浊,本是生死轮迴之器。器是轮迴器,身是业报身,不转化肉身,何来佛身?”
他往前走了半步,將双方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一些。
这个动作让黄火土从资料上抬起头来,警惕地瞥了他一眼,確认他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才重新低下头去。
顾常明目光沉静,面上没有丝毫的紧张与为难,唯有僧衣的最內一层,紧紧地贴在了他的后背,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
逆天匹配机制。
他不动声色地吸一口气,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颗,然后开了口:
“密宗不否定因果,不否定业力,更不否定肉身粗浊。但密宗最上见地是:烦恼即菩提,肉身即坛城,业力即法身显现。”
“空话!”
盛先生笑著否认了顾常明的回答,语气却是认真严肃:
“烦恼是烦恼,菩提是菩提,业障是沉沦,佛果是圆满,对立两极,如何等同?”
不等顾常明接话,他紧追著又补了一刀:
“若烦恼即是菩提,那世人造恶、杀生、沉沦,岂不皆是成佛因缘?那这世间修行,还有半点规矩可言?”
这一问,几乎把旁门邪修、歪理邪说的锅,全部扣在密宗头上。
顾常明的额头冒起了微微一层薄汗:
老东西不讲文德,这样为难他一个刚入密教的僧人。
此刻,在顾常明的眼前,盛先生仿佛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正端坐在他的密法修行道路正前方,笑吟吟地堵住了整条路,让他寸步难行。
好在,顾常明並不是真的完全不研究密乘理论,而只注重於神通加持。
他的脑海中仔细检索自己这段时间看过的经典理论,试图从中找出可以为自己解脱的方法。
在顾常明思考的过程中,盘踞於顾常明內心的佛母似乎是察觉到了顾常明的困境,从她的手中,出现了一册梵篋,般若智慧从中,如甘露般,向顾常明的心田灌溉。
仿若一阵清风拂过,驱散了顾常明內心的无明,心底多了一分底气:
“盛先生为何执相对立?”
“道门修仙,是舍垢求净、断恶求善、离凡求圣,是二元对立修行,所以您认为,必须除尽业垢,方得圆满。”
“但无上密宗的即身成佛,从来不是洗净肉身再成佛,而是转五大妄身为五方佛身。”
顾常明並没有看过唯识宗的经典,所以他並不知道他说讲的东西触及到了唯识宗的核心教义,即:
八识转四智,四智转三身。
通过修行將有漏的八识转化为无漏的四智,进而成就佛的三身。
他没有学过唯识,但他从密教实修的角度,独立地推导出了同一个结论。
殊途同归。
盛先生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他问道:
“转?如何转?”
“三密相应,即身密、口密、意密。”
顾常明的手印再次变化,从法界定印转变为智拳印。
双手於胸前交握,右拳握左食指,置於心轮前方,这个手印象徵著大日如来的智慧。
伴隨著手印的转变,他眉心间微微发亮,一轮清净无垢的银色月轮在虚空中浮现,缓缓转动。
月轮中央,一枚金色的种子字“??”清晰浮现,字相光明。
“??”字旋转、放光,光芒从月轮中央向四方展开,瞬间转化为一尊结跏趺坐、身白色、结智拳印的大日如来。
“不消灭业力,而转化业力。不断除烦恼,而任运起用。”
顾常明的声音隨著月轮的转动而变得更加沉定,像是在宣讲,又像是在印证。
灵台方寸山上,佛母的手中,出现了一柄金刚轮,隨著顾常明的宣说,佛母手中的法轮滚滚转动,摧毁一切无明。
“地、水、火、风、空,五大粗浊,修行人以三密加持、大圆满见地,地大转不动如来、水大转阿弥陀、火大转宝生佛、风大转不空成就、空大转毗卢遮那。”
大日如来心间月轮上,再次生起一个“??”字,放出无量光明。
光明从中央射出,向四方展开,在光明尽头,依次从种子字生出阿閦如来、宝生如来、阿弥陀如来、不空成就如来,四波罗蜜菩萨位於四隅,十六大菩萨围绕四佛。
八供、四摄、贤劫千佛,层层展开,在顾常明的周身,形成了一座千佛环绕的金刚界曼荼罗。
“不舍此身、不灭此业、不入来世,就在现世业报凡躯上,圆满五方佛果。即身成佛!”
一切诸佛、菩萨、护法、金刚、天眾最终收归中央大日如来。
大日如来再化光,收入月轮“??”种子字。收摄成一个极亮的明点,明点上升,融入顾常明眉心。
顾常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直视眼前的盛先生。
起身,双手合十,恭恭敬敬行礼:
“感谢老师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