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求助
第二天清晨。
在暹罗,普通人有短期出家的习惯,每当到了特殊的日子,比如说成年礼、父母生日,家里的男性都会到最近的寺庙短期出家,为家人祈福。
但如今依旧是战爭时期,家里劳动力短缺,所以法兴寺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青年男性来短期出家,哪怕是沙弥也没有。
不过每日清晨,附近村民前来布施时,总会顺道將家中的男童送到顾常明手中,托他带回寺中教学。
只有男童,没有女童。
吃完了一日唯一的正餐,法兴寺內,顾常明结跏趺坐於本师释迦牟尼佛像前,左手持金刚铃,右手持棕櫚树树枝,带领著附近村子送来的孩子们於佛前习诵经文,兼学识字。
“邀请诸天!”
顾常明端坐於佛像前,手腕轻晃,铃声清透悠长。
在暹罗,並没有所谓法、报、应三身佛的说法,也没有显宗、密宗之別。
上座部佛教的僧侣並不將佛陀视为神明崇拜,而是尊为指引解脱之道的导师。
从教义源流来看,上座部佛法是最接近释迦牟尼当年所传的本怀。
在外人面前,顾常明多少还是会收敛一些,所以在开放的佛殿里,就只供奉释迦牟尼本师佛和来自印度教的护法。
“愿普轮围界,诸天来聆听,牟尼王正法,导生天、解脱!大德们,这是聆听护卫经的时候!”
话音刚落,大殿外,檐下悬掛的金刚铃仿佛被一阵无形的风拂动,叮噹作响。
一缕清风顺著敞开的殿门穿堂而入,拂过顾常明的周身,带来微微凉意。
顾常明目光扫向四周,一道道白色的虚影正在殿內若隱若现,俱都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立於一侧,向端坐佛前的他躬身行礼。
而坐在顾常明身后的孩童们並没有察觉到周围灵体的存在,只是感觉湿热难耐的天气莫名清凉了很多,对於法兴寺、对於顾常明多了几分喜爱。
望著周围被召唤来的灵体,顾常明心中轻嘆口气。
哪怕就是白天,这些灵体依旧能自由行动,不受阳光、佛光的影响。
在暹罗这片土地上,“万物有灵”並非虚言,而佛法亦极其包容,予一切眾生亲近正法的机缘。
每日顾常明带领孩童们念护卫经的时候,都会吸引附近亲近佛法而不得解脱的灵体前来聆听佛法的教诲。
一开始的时候顾常明还以为是法兴寺的坛城被打破了,后来顾常明才意识到这是法兴寺因地打开方便之门,让顾常明超度这些不得解脱的灵体。
不过,暹罗的鬼,委实是多了些。
几个月过去了,顾常明依旧能见到不少陌生的面孔来聆听正法。
而在顾常明念大乘经典、持本尊真言的时候,却没有一只灵体愿意过来听。
期间原因为何,顾常明大概也能猜得出来。
“礼敬那位跋葛瓦、阿拉汉、圆满自觉者!”
“礼敬那位跋葛瓦、阿拉汉、圆满自觉者!”
“礼敬那位跋葛瓦、阿拉汉、圆满自觉者!”
將分別心放下,顾常明带领著此间孩童、前来聆听正法的灵体继续做每日的功课。
“凡会集此诸鬼神,无论地居或空居,愿一切鬼神欢喜,请恭敬听闻所说。故一切鬼神倾听,散播慈爱给人类,日夜持来献供者,故应保护莫放逸————”
隨著经文声起,在肉眼不可见之处,灵体们周身缓缓散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浊气。
那是积鬱已久的贪嗔痴烦恼之“毒”,原本浅淡的白色身形,渐次变得清明几分。
这些都是自愿接受超度的灵魂。
这要是放在国內,顾常明可能翻遍一个省都找不到这么多愿意配合超度的灵魂。
只能说,不愧是佛教国家,就连暹罗国王也是以转轮圣王自居,在每一任国王登基的时候都会宣誓用一生来护持佛法,不让世人誹谤佛法僧三宝。
將《护卫经》诵持二十遍后,顾常明依次用棕櫚树枝蘸取圣水,为孩子们洒净祈福,清扫尘晦。
早课结束后,他便放他们出去在寺庙周围玩耍。
有毗那舍迦护法,倒也不必担忧孩子们的安危。
“龙婆。”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殿门外传来,语气中满是藏不住的悲伤与茫然。
顾常明记性很好,听出来了这是谁的声音。
但也正是听出来了,顾常明才感到惊讶。
“马克施主,你不是昨晚才刚回家吗?怎么今天就来贫僧这里?”
顾常明起身,朝门口走去,看到了马克身上浓郁的阴气,向马克询问道。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呜呜————我真的————”
谁知道,顾常明只是这么一问,马克就忍不住哭了出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於马克而言,除了妻子,再也不会有人能让他流泪。
顾常明心中隱约有了答案,所以他没有急著开示,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陪著他,等他哭完。
能让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痛快淋漓地哭一场。
这在某种意义上,也足以印证顾常明修行功夫的深浅。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情与无情,同圆种智。
这是上个世界那位菩萨教会他的菩萨道。
“龙婆,你说,活人可以和鬼生活在一起吗?”
良久,马克终於止住泪水,胡乱抹了一把脸,双眼泛红,哑著嗓子向顾常明问道。
果然。
他还是发现了自己的妻子已经死了的事实。
但让顾常明意外的是,发现真相的第二天,马克竟会来找他。
毕竟他是个僧人,在许多人的眼里,僧人天然便站在鬼的对立面。
只能说,还是顾常明给马克带著第一印象太好了,让他在迷惘无措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了的就是他。
甚至都没有考虑到顾常明会不会为了一劳永逸,收了娜娜。
“马克施主,鬼道乃苦报眾生。无论是为活人著想,还是为鬼著想,彼此分开,才是最好的归宿。”
“不!不要!我不要和娜娜分开!”
马克猛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话音刚落,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捂住嘴,小心翼翼地望向顾常明。
顾常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拍了拍马克的肩膀,悄无声息地驱散了他身上浓郁的阴气“若施主不介意,不妨与贫僧说说,昨夜你回去,都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