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内阁给张居正当次辅 第38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明军的尸体和倭寇的尸体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夕阳落在运河上，把河水染成了血红色。

顾正远拄著剑，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甲冑上全是血，手上的刀已经卷了口。

王崇古此时带著董邦政等人，与俞大猷合兵，继续追击前来支援的海上倭寇去了。

虽然海上同倭寇作战难有什么战绩，但该追还是得追，否则朝廷的处分下来，他们不能保证一个滸墅关大捷就能抵销这一干人等的罪过。

顾正远初次作战，已然力竭，被王崇古留在现场等待援军。

很快，归有光带著民夫赶来，默默地运送尸体集中掩埋。

当他找到陈淮尸体的时候，手顿了顿。

他认识陈淮，这是他的崑山同乡。去年倭寇来前，归有光还在一次诗会上见过他。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默默地和几个民夫一起把陈淮抬上小车，然后继续下一具。

曹邦辅站在高坡上，望著一片狼藉的战场，久久没有说话。

他贏了。

可这胜利，太惨烈了。

一百多人，转战三千里，杀伤军民四五千人，杀了一个御史、两个指挥、两个把总，破了三座县城，最后才被全歼。

这是大明的耻辱！

滸墅关大捷的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北京。同时送去的，还有雪花般的弹劾奏章。

京师，西苑，永寿宫。

嘉靖帝穿著道袍，手里拿著塘报，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猛地將塘报摔在地上。

“废物！全都是废物！”

他的声音尖利，带著无法抑制的愤怒，“留都数十万大军，竟然让几十个倭寇横行三千里，打到了南京城下！杀了这么多官员，这么多军民！我朝二百年来，从未有过如此奇耻大辱！”

严嵩垂首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徐阶也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他们都知道，这次皇帝是真的怒了。

南京是留都，是祖宗陵寢所在。倭寇打到南京城下，跟打到北京城下又有什么区別？

“传旨！”嘉靖帝厉声道：“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兵部侍郎陈洙，革职为民！南京守备太监郭冲，押解进京论死！沿途所有失陷州县的官员，全部革职查办！卫所军官，抗倭不力的，一律斩首！”

圣旨擬出，人头纷纷落地。这是嘉靖朝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处罚。

整个大明朝堂，为之震动。

圣旨南下的同时，赵文华正坐在太师椅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机会来了。

杨宜这个废物，接任浙直总督以来，一仗没贏过，只会躲在嘉兴府里要兵要粮，也不知道孝敬孝敬。这次倭寇打到南京，他更是难辞其咎。

赵文华轻轻转动茶杯，盯著杯中茶水，面前站著一个身著青衫的幕僚，正低著头，轻声稟报著什么。

“大人，滸墅关的捷报已经送到京城了。皇上下旨嘉奖了曹邦辅、王崇古，还有那个顾峻，升了他一级，从六品主事提从五品员外郎，赏银五十两。”

“顾峻……”赵文华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就是顾璘的那个小儿子？严世蕃一直想弄死的那个？”

“正是。听说他在滸墅关亲自披甲上阵，还差点丟了性命。曹邦辅的奏疏里，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晓畅兵事，勇冠三军』。”

“勇冠三军？一个只会耍笔桿子的书生，也配说勇冠三军？”赵文华嗤笑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也好，他越出风头，严世蕃就越容不下他。乾爹毕竟还念著顾璘的旧情，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出手，让严世蕃这个蠢货自己折腾去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严世蕃这傢伙睚眥必报，活该顾璘看不上他。要是我，我也不会给他好脸色，乾爹对他太过纵容！”

幕僚点了点头，却话锋一转道：“大人，皇上因为倭寇南京之事龙顏大怒，严阁老也很不高兴，来信让您儘快抓住罪魁祸首，平息圣怒。”

“我知道。”赵文华放下圣旨，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就杨宜吧，调度无方，纵贼深入，这个责任，自然该由他来担。只是没想到白白让曹邦辅这傢伙捡了个天大军功，这群倭寇也忒没用，看来也只是外强中乾。”

“那总督的位置……”

“胡宗宪。”赵文华毫不犹豫地说道：“胡宗宪懂事，也有能力。他当总督，我放心，乾爹也放心，东南的局势要是能稳住，我也能向皇上交代。”

他顿了顿，又阴惻惻地笑了笑：“再说了，胡宗宪要是立下了大功，功劳自然是我的，我奏报圣上就能早点回京，不用再在这个鬼地方待著了。”

“大人英明。”幕僚连忙应道，“属下这就去擬奏疏，弹劾杨宜。”

“去吧。”

幕僚退下后，赵文华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西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心里清楚，这次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倭寇这一百多个人，绝对不是来闹著玩的。

“这帮倭奴，想吞下大明的膏腴之地？野心真不小啊……”

柘林等处的倭寇势力越来越大，东南的局势越来越乱。细看之下，他不由一阵心惊肉跳。

若是胡宗宪也像杨宜一样无能，那下一个被推出去当替罪羊的，就是他自己。

“胡宗宪啊胡宗宪，你可千万別让我失望。”他低声自语道。

几天后，嘉兴总督府。

杨宜接到了圣旨，但圣旨里的內容並没有如赵文华的意，只是一顿训斥。

但他仍面如死灰。从倭寇打到南京城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这个总督，当到头了。

虽然此番侥倖逃过一劫，但赵文华咄咄相逼、虎视眈眈，这个总督的位置，他坐不久。

没有爭辩，没有喊冤，他默默从行人司节使手中接过圣旨，叩谢天恩。

註：

1.事实上，胡宗宪在扳倒前任总督张经这件事上確有不光彩之处，但在歷史的十字路口，谁也不敢说哪条路是正確的。胡宗宪选择了他认为的正確道路，並坚定地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