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内阁给张居正当次辅 第39章 督师、总督与巡抚

杨宜接到圣旨的同一天，胡宗宪也接到赵文华派人带来的口信。

朝中对总督人选意见很大，吏部尚书李默跟疯狗一样死咬严阁老，就是不同意让胡宗宪担任总督，杨宜暂时还动不了。

胡宗宪当然知道，浙直总督的位置不好坐。

要和倭寇打仗，要和严党周旋，要提防朝廷里的明枪暗箭，要做好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今日他可以同赵文华一起上疏弹劾张经、杨宜，明日其他人便可以上疏弹劾他勾结严党。

这个道理，他早就懂了。

他在山东当知县时的老上司，时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抚山东的曾铣，后来就是因为主张收復河套遭严嵩构陷，蒙冤被斩。

更不谈张经之前的朱紈，剿倭锄奸，得罪浙闽势族，被百般诬陷，最终落得个服毒自尽的下场。

曾铣身死时是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朱紈服毒时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浙闽海防军务、巡抚浙江。

凡此种种，无一不在说明：抗倭前线，一著不慎，则身死名灭。

他胡宗宪如今也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浙江。万箭攒身，近在眼前，可他別无选择。

此前他当知县、当巡按御史，问题都在明面上。在湖广做巡按御史之时，朱宪?都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今非昔比，如今他想要平定倭患，想要让东南的百姓过上安稳日子，绝不是知一县、巡一府那么简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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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前任总督都是恃才傲物之人，既看不起赵文华，又不肯依附严嵩，抗倭大局一坏再坏，倭寇掠浙江、福建、南直隶如入无人之境，哀鸿遍野，赤地千里，顾闻號泣，喟然伤心。

时间不等人，张经顾忌名声，他胡宗宪却绝不会爱惜羽毛。

只要为了稳定东南抗倭大局，哪怕依附严党，要做一些不光彩的事情，他也在所不惜。

“杨宜，你且像周珫、张经一样，安心从总督的位置上下来吧，去詔狱也好，当百姓也好，东南大局，我胡宗宪一肩扛之。”

……

嘉靖三十四年九月初，浙江巡抚行辕花香四溢，却压不住那股浓烈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塘报、奏疏、信件、调令，机要枢密，人来人往。

但是，胡宗宪最不想看见的人还是来了。

赵文华的车马天不亮就进了城，大轿直接抬进了胡宗宪的內堂。

年逾五旬的赵文华穿著织金锦袍，挺著肚子，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端起下人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茶也太淡了。汝贞啊，你这巡抚当得忒寒酸。”

胡宗宪躬身站在一旁，眼底带著浓重的血丝，緋色官服被乍起秋风吹得衣角轻摇。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正经睡过一觉了，一直在整理各卫所的兵册，越整理心越沉。

受严嵩和赵文华保举，他从浙江巡按御史升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抚浙江已经快三个月，赵文华的催战文书就像雪片一样不断飞来。

这位工部侍郎仗著严嵩义子、天子督使的身份，在杭州府享受著荣华富贵，竟还不满足，不停对前线颐指气使、指手画脚，几次三番勒令杨宜、胡宗宪速速出兵荡平陶宅倭巢，好让他向皇上报喜。

胡宗宪明白，他是依靠赵文华上位的，得罪赵文华无异於自断前路、自坏大局。

只是，他没想到赵文华这么蠢，应天巡抚曹邦辅刚拿了个滸墅关大捷的战功，他就眼红不已，迫不及待地要出兵抢功。

如果胡宗宪能多活十年，他一定羡慕死张居正了。同样隱忍，同样渊重，可赵文华却和冯保不同，冯保绝对不会像赵文华这样搞不清自己的位置。

“皇上在西苑等著捷报，若是再拖，你我都得提著脑袋去面圣！”

胡宗宪百般辩解，稍微知点兵事的人都知道，陶宅镇隋唐时才成陆，三面环海、易守难攻，倭寇在此经营半年，囤积了大量粮草和火器。

更不用说倭寇来去如风，即使明军一时占优，他们也能驾快船而去，顷刻撤退。

想要围剿，也必须等各路兵马集齐、摸清地形，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有可能取得些许战绩。

可赵文华根本不听，在巡抚行辕里大发脾气，怒吼道：“胡宗宪！你若想死，我即刻上书，你和张经就去詔狱里为伴吧！如果不想死，就给我立刻出兵！”

赵文华大怒，拂袖离去，一点好脸色也没给胡宗宪。

回到府中，他迫不及待地直接以督师身份下令，急命浙、直两路重兵齐出，围剿陶宅。

胡宗宪不敢违抗，杨宜更不敢。

“督府，陶宅易守难攻，如此仓促攻去，恐怕……”

总督府內，杨宜的帅案下，一名幕僚拿著赵文华的催战文书，一脸愁苦地对杨宜说道。

“下令吧……”

杨宜无力地嘆了口气，他有拒绝的权力吗？

东南战场，赵文华说了算，严世蕃说了算，严阁老说了算。

他杨宜说的，不算！

总督府下了围剿命令，带著赵督师的催战文书一起。

一道发往浙江巡抚胡宗宪的行辕，一道发往应天巡抚曹邦辅的行辕。

曹邦辅收到军令时，气得几乎將案几拍得粉碎：“赵文华老贼！这是拿將士的性命当他升官的垫脚石！”

此时，顾正远正在营中绘製陶宅镇的舆图。

曹邦辅等人和顾正远都明白，陶宅倭寇是必须要剿灭的。

倭寇啸聚此处，流掠苏松，若不想办法围剿，苏松百姓永无寧日。

那日滸墅关之战，若不是明军拼死堵截，真让辗转內地的倭寇与陶宅或柘林的倭寇合流，將南直隶腹地情彻底暴露在倭寇的中军大帐里，说不定他们真的敢兴兵来犯浙直膏腴之地。

但以现在这个局势，如果贸然围剿陶宅，无疑是取死之道。

王崇古赶紧上前劝阻：“抚台，陶宅靠海、易守难攻，如今潮汐起伏，若战事胶著，我军进不能追、退不能守，只能被动挨打，一旦先登失利，恐又成溃兵之势。”

“我岂能不知？”曹邦辅一拳砸在舆图上，“可胡宗宪已经带著四千浙兵出发了，赵文华是天子督师，我若不遵令，赵文华立刻就能参我一个拥兵观望之罪。”

顾正远无语，赵文华这个蠢人，真把倭寇当矮冬瓜了。

註：

1.《名山藏》卷二十六载：溧水倭趋宜兴，越武进，抵无锡，至滸墅关，会柘林出海，倭风飘之，还登岸，据华亭之陶宅镇。苏松巡抚都御史曹邦辅恐滸墅寇与陶宅合，督兵备副使王崇古集兵四扼之。僉事董邦政与把总娄宇尽歼其眾於杨林，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