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三接过丝瓜瓤,往他背上一搓,一条黑灰色的泥垢卷了下来:“你他娘的,这是多少天没洗了?都能种地了。”
“放屁,你自己搓搓你那脖子,比炭还黑。”
旁边的战士全笑了,有人拿搪瓷缸子往张福来身上泼了一缸热水,张福来被烫得嗷地叫了一声,转过身撩水还击。
张志远蹲在另一只木桶旁边,把军装泡在水里搓了两把,水立刻变成了灰黑色。
他扭头看了看李二河:“李老二,你也洗洗。你那身上,血和泥都糊成盔甲了。”
李二河把军装脱下来,往旁边一扔,蹲到木桶边上,舀了一缸热水从头顶浇下去。
热水顺著头髮淌过脸,淌过脖子,淌过身上那几道还没完全退痂的伤疤。
他闭上眼睛,让热气把脸蒸著,呼出一口长气。
然后拿丝瓜瓤蘸上热水,在身上用力搓了一把,泥垢和著死皮和乾涸的血渍,一层一层往下掉。
李二河搓洗完,拿手指头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下,皮肉涩涩的,不是以前那种黏糊糊的手感。
身上那层血渍、硝烟和汗臭搅在一起的泥壳被热水和丝瓜瓤刮乾净了,毛孔一个个都在往外冒热气。
他站起来甩了甩头髮上的水珠子,浑身轻了三斤。
张志远靠在树干上,嘴里叼著烟,看见他洗完,把菸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都洗完了吧?回屋睡觉。炕上铺好麦秸了。”
战士们嘻嘻哈哈地拿军装胡乱擦了两把身上的水,光著膀子抱著背包就往屋里钻。
新盘的大通铺上铺了厚厚一层麦秸,麦秸上面再铺褥子,人往上一倒,整个人陷进一股乾草和太阳晒过的味道里。
李二河也躺下来,后脑勺挨著枕头,浑身骨头一节一节地鬆开:“舒服。”眼睛一闭,意识就开始往下沉。
张志远站在院里,看著战士们都进了屋,脸上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走到院门口,把两扇门板往两边一拉,朝十字街大槐树底下招了招手:“都过来吧。”
大槐树底下蹲著一帮大姑娘小媳妇,毛妮站在最前面,胳膊上挎著个柳条篮子,里头搁著针线簸箩和几块土肥皂。
她看见张志远招手,领著人就往院里走:“指导员,要洗多少衣服啊?”
“五十多身,都在屋里呢。去取吧。”
李二河正迷糊著往睡梦里沉,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说笑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门被推开了,几个女人的身影堵在门口,光线从她们背后涌进来,热热闹闹地灌了一屋子。
他嚇得浑身一激灵,刷地缩进被子里,两只手攥著被头盖到下巴頦:“不是,不是——你们怎么进来了?进来干嘛来了?”
毛妮站在最前头:“指导员让我们来给你们洗衣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坦坦荡荡,倒是身后几个年轻小媳妇在拿眼睛往炕上瞄,互相碰了碰胳膊肘。
“別,別——我自己洗,不用你们洗——”李二河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胆大的妇女已经伸手准备往他被窝里掏衣服了。
他嚇得一激灵,把团在枕头边上的军装抓起来扔了出去:“老子——我就这么一身衣服!洗了的话,鬼子来了让我光屁股打仗啊!”
“李连长,你们的新衣服已经在缝了,这些旧的总得先洗洗嘛。”毛妮弯腰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你们先出去,先出去行不行!”李二河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声音都劈了叉。
几个妇女这才抱著塞满脏衣服的柳条篮子,你推我搡地笑著出了屋。
门关上了,屋里还飘著她们憋著笑的窃窃私语。
农村结了婚的女人,开起黄腔来比男人还野,只是出了这扇门说的什么,就不是他李二河能管住的了。
刚鬆口气,张志远推门进来了,脸上掛著那种李二河特別熟悉的、专门用来拿捏他的坏笑:“李老二,老子给你找的洗衣工,满意吗?”
“满意个屁。差点被她们看光了。”李二河趴在炕上,脸埋在枕头里。
“那你李老二干嘛趴著啊?躺著多舒服啊。”张志远往门框上一靠,交叉著两只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李二河敢躺吗?
他不敢。
刚才那一帮女人进来,嚇得缩进被窝还来不及。
一旦躺下,某个突出的部位也太明显了,又得让这狗日的老张笑话到明年。
他把脸往枕头里又埋深了一寸,不吭声。
张志远心情愉快地哼著小调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还故意留了一条缝。
李二河趴在被窝里,脸埋在枕头里念念叨叨:“狗日的老张,老子一定报復,一定报復。下午有了衣服,就去找高老忠去。你等著。”
念叨完了,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一裹,趴在炕上沉沉睡了过去。
等李二河醒了。
枕头旁边放了一身新做的灰军装,叠得整整齐齐。
他探出脑袋往屋里扫了一圈——没人。
把被子一掀,麻溜地套上衣服。
內裤?
內裤是什么东西?
李老二从穿越过来一直真空,没那条件,也没那东西。
这年代做衣服都是儘量往大里做,袖子长了挽起来,腰身肥了用腰带一勒,能穿好几年。
短了就找块布头接上,长了就挽两道。
农村很多妇女尺和寸都不认识,照样做衣服,比量著大概裁,做出来八九不离十。
这身衣服稍微大一点,大点好,冬天里头套棉衣更方便。
套好衣服,趿拉上张嘴的布鞋,推门出了屋。
院里晾著几十件洗过的灰军装,在绳子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往院角看了一眼,赵大柱没了,那棵枣树底下空空的。
估计是老张找人下葬了。
他站在那空地上看了两秒,嘆了一口气,转身挨个屋走过去。
战士们都还在炕上酣睡,呼嚕声此起彼伏,有人把被子蹬掉了半截,一条腿伸在外面。
李二河看了眼太阳,刚过中午。
他走到灶台边上:“老孙,老王,中午做肉罐头燉菜,二合面大馒头管够。”
“连长,战士们还没醒呢。”老孙头正蹲在灶口往里塞柴火。
“放心。闻到香味,那帮狗日的肯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