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张志远站在院门口,李二河抢在他开口之前先发制人:“老张,吃饭去啊。”
“饭熟了,该吃饭了。”张志远站在原地没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刚才去找老忠叔干什么了?”
“没啥事,就是问了问赵大柱埋哪儿了。”
“这个我也知道,上午是我经手办的。”张志远歪著头看著他,眼珠子直勾勾的看著他,“你为什么要专门跑去问老忠叔?”
“那个,那个还有一些別的事。”
“什么事?”
“哎呀,饭熟了!去晚了肉可就没了!”李二河肩膀一滑,从张志远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狗在撵。
张志远看著他的背影,骂了一句:“狗日的李老二,又憋什么坏主意呢。”
李二河进了院子,果然不用人喊,战士们陆陆续续都从屋里出来了。
一个个鼻子比狗还尖,肉罐头燉菜的香味往屋里一灌,呼嚕声立马停了。
人人穿著新发的灰军装,就是有的人不太合身,袖子长出一截挽了两道,裤腿拖在地上踩出了毛边。
没事,衣服可以改。
这年月农村做衣服哪有量身子做的,都是大概比量著裁,穿旧了缩了水就再放一截。
张福来从人堆里挤出来,凑到李二河跟前,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连长,你答应的地瓜烧呢?”
李二河还在掰著指头算自己到底欠了张福来几次地瓜烧。
李庄一次,张福来扛著土坦克顶到炮楼根底下。
渡口算一次,土坦克推到税卡门口。
王胡庄那次好像也算——不对,王胡庄那次就算张福来喝了。
“忘不了,不就两次吗。”他把手往下一放,正好看见张志远从院门口走进来,正好踢皮球给老张,抬手一指,“指导员,你答应的地瓜烧呢?”
“狗日的李老二!地瓜烧是你答应的,怎么赖到我头上来了!”张志远刚走到院里就被这皮球砸了个正著。
“你也答应了啊。你想想,咱老李从渡口给你带回来那么一大麻袋钱,买几瓶地瓜烧怎么了?”
张志远被噎了一下,一肚子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后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鬼子刚走,还没来得及去买。下次吧,这次先用小鬼子的清酒顶上。”
张福来嘿嘿一笑,两只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把:“指导员,清酒也行,清酒也行!”
张志远转身去了库房,从缴获堆里拎出两瓶清酒,拍到张福来手里:“少喝点,別喝死了。”
张福来抱著酒瓶子,脸上的笑跟吃了蜜蜂屎一样。
高兴了不到两分钟,周围就围了一大圈人,个个把手掌伸到他面前,跟要债的似的:“排长——给俺喝一口,就一小口!”
张福来拧开瓶盖,闷了一大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拿袖子蹭了把嘴角:“老子欠你们的!”
把瓶子递了出去。
酒瓶子在战士们中间传开来,递到谁手里谁仰脖子来一口,身后马上有人伸手来抢。
李二河看著这一幕只想笑。
张福来这人敢打敢拼,对手下的战士没得说,就是每次发了酒都跟散財童子似的,一瓶酒轮到最后连瓶底都舔乾净了。
轮到李二河打饭了。
老孙头抡起大铁勺往锅里一抄,连肉带白菜粉条舀了一大勺,油汪汪地浇在海碗里。
李二河接过碗,又在碗上面摞了两个二合面馒头,另一只手再掐了两个。
他端著碗蹲下,咬一口馒头,夹一筷子燉菜,粉条吸饱了肉汤滑得吸溜就进去了,白菜帮子燉透了。
吃得有滋有味。
正嚼著,他眼光往院角那棵枣树底下扫了一眼。
那儿空空的,赵大柱不在了。
他把馒头在碗里蘸了蘸肉汤,慢慢嚼完了。
等吃完饭,得去村南荒地看看。
老张说买了口棺材,也不知道埋得深不深。
还有刘福顺,送到谭鲜儿那儿去了,也该去看看伤口怎么样了。
他这么想著,又咬了一口馒头,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望著院子里嬉闹抢酒的战士们,慢慢地嚼著。
吃完饭,李二河把碗往地上一搁,走到院门口把两扇门板拉开。
门口的孩子早等著了,门一开就呼啦啦涌进来,光脚板拍在青砖地上啪啪地响。
大妮跑在最前头,后面跟著一群高低错落的小脑袋。
“老孙,菜底子再加上点水,熬一锅菜汤。”
老孙头从灶台后头探出脑袋,拿铁勺往锅里搅了两圈:“知道了,连长。乾的呢?二合面馒头可不多了。”
“咱们为了防备鬼子扫荡,准备了不少玉米饼子。一会儿一人发一个,让孩子们泡在菜汤吃。”
“知道了。”
李二河转过身,朝张志远走过去,声音沉了下来:“老张,咱们带战士们去看看赵大柱吧。”
“行,是该送他一程。”张志远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领口。
李二河走到院子当中,深吸一口气,胸腔涨满了,朝屋里院外吼了一嗓子:“所有人携带装备!全体集合!”
那嗓门炸开,震得老槐树上的枯叶子簌簌掉了几片。
正在灶台边上等著喝菜汤的孩子们明显被嚇了一跳,最小的那个男孩手里的玉米饼子差点掉了,瞪圆了眼睛往大妮身后缩了缩。
李二河把声音放轻了些,朝孩子们摆了摆手:“你们吃,我们出去一趟。”
战士们从屋里涌出来,一边繫著子弹袋一边往院里跑。
枪托碰门框的闷响,皮带扣叮噹的金属声,鞋底踩在青砖地上的沙沙声,和灶台上咕嘟咕嘟的菜汤声搅在一起。
新发的灰军装穿在身上,虽然有的不合身,齐刷刷站到一起,有了队伍的样子。
“向右转——目標村南赵大柱墓地,齐步走!”
队伍从院门口鱼贯而出,穿过十字街,踏上村南的土路。
太阳已经偏西,把战士们的影子投在黄土路面上,一步一步往前移。
枪扛在肩上,刺刀卸了,五十来號人走成了一个沉默的方阵,布鞋踩在干土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村里的老百姓站在巷口看著,有人摘下了头上的破草帽。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把孩子的脸往自己肩窝里按了按。
没有人说话。
村南那片荒地到了。
一抔新土堆出现在眼前,土还是湿的,上面撒了一层乾草碎。
墓前没有石碑,只插了一块削平了的木板,板上用刺刀刻著几个大字:赵大柱,年十七,安国人。阵亡於冉庄之战。
李二河站在墓前,把三八枪从肩上卸下来,枪托往地上一顿。
他身后五十来號人无声地列成了横队,肩並肩,枪靠肩。
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號。
“全体——敬礼。”
五十多只手同时抬起来,指尖贴著太阳穴。
李二河的手举得很慢,放下来也很慢。
他蹲下去,把一瓶清酒拧开盖,洒在坟前的新土上。
酒渗进土里,留下几块深色的湿痕。
他站起来,盯著那块木板看了很久,转过身,朝队伍一挥手。
队伍无声地向右转,齐步往回走。
回村的路比来时长,阳光把队伍的影子投在队伍右面,像另一支行进的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