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远接了一句:“那射击要不要练呢?”
“练啊,凭啥不练?子弹留著又不会下崽。”李二河掰著手指头跟老张算帐,“我都想好了,咱们周边那么多炮楼,把区小队和咱们连的人分成两人一组,一人观察目標,一人射击。就用冷枪骚扰炮楼,打完就跑。这比对著木头靶子干练有意义多了。”
“李老二,你行啊。”张志远竖起大拇指,“你这是干啥都不浪费。”
“枪法其实就那么回事,子弹餵多了,神枪手自然就出来了。”李二河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自己这个掛逼不算。
正跟老张吹著牛逼,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谭鲜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被汗和焦急搅得通红,一看见李二河就喊了出来:“李连长,不好了!刘福顺高烧还不退,烧了一天一夜了,还在烧!”
李二河站起来,跟张志远对看一眼:“走,去看看。”
往谭鲜儿家去的路上,她一边小跑一边匯报,声音急得发颤:“绷带一直在换,伤口也用酒擦洗了。从昨天开始就高烧,蒲公英水灌了不少,就是不见退。”
进了屋,李二河把刘福顺额头上的湿毛巾揭下来,用手背贴上去探了探。
烫得能捂熟鸡蛋。
刘福顺躺在炕上,脸烧得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白皮,人已经迷糊了,嘴里断断续续地往外蹦胡话:“娘,爹,连长、指导员,冲啊,杀鬼子。”
李二河看了心情有点沉重,这要是没磺胺,李福顺这条小命很难保住。
把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拧了下,轻轻搭回刘福顺额头上。
他站起来朝谭鲜儿点了下头:“麻烦你继续照顾。我和指导员去想办法。”
出了院子,两个人在巷子里站定了。
张志远先开口,声音沉得很:“二河,咱们没磺胺。张登据点里肯定有。”
“保定城里也肯定有。”李二河把菸头扔在地上,拿鞋底一碾,“老子去保定城给他买。”
“太危险了。”张志远的眉头拧成一团。
“老张,你还信不过咱老李的身手吗?”
张志远咬著下嘴唇,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沉默了两秒,最后鬆了口:“咱们缴获的大洋有三百多块。一会儿我给你拿一百块,你带著买药去。”
“我去找高队长要一身老百姓的衣服,乔装打扮一下。”
到了十字街,跟高传宝三言两语说了情况,高传宝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家跑。
李二河回到驻地,把盒子炮从枪套里拔出来,检查了弹匣,把子弹一粒一粒压满,又往兜里多揣了一个备用弹匣。
枪管擦了,击锤试了,一切利索。
张志远从库房回来,手里拎著一个小布袋子,袋口扎得紧紧的,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磕碰声:“这是大洋。你数数。”
“不用数,你经手的帐我放心。”李二河把布袋揣进怀里。
“你一定要小心。药买不到不要紧,人別出什么事。”张志远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截。
“老张,你要信得过咱。”
“现在保定城里都查良民证吧?你没有良民证怎么办?”
“没事,城墙好爬。趁夜摸上去就行。”ps:那个时代城墙不是直上直下的,不要受影视剧影响。保定的城墙是夯土外包城墙砖,上头宽5米,下头宽11米。整个墙体是一个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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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传宝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手里抱著一身土布黑褂子黑裤子,补丁摞补丁,袖口和膝盖都打了补丁,肩膀位置还打了一块顏色不一样的灰布头。
李二河接过来抖开看了看,补丁多了才更像老百姓。
他把军装脱下来,利索地套上衣服,把毡帽往脑袋上一扣。
盒子炮插在后腰,大洋布袋贴身系好,浑身上下没有一件东西能让人看出他的身份来。
“老张,我去也。”
“小心,一定要小心。”
李二河摆摆手,推开院门,抬脚踏进了阳光里。
李二河刚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张志远从院里追了出来,手里攥著个粗布小包袱,跑得中分头都被风吹歪了,额头上冒著一层细汗。
“这是早上蒸的二合面乾粮,你路上垫巴垫巴。”
李二河接过乾粮,布包袱还带著灶台上的余温。
他拍了拍包袱,抬头看著张志远。
“老张,我走了。你留下看家。”
张志远站在村口,看著那个穿著补丁衣服的背影沿著土路越走越远。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中分头染成了灰白色。
他把两只手拢在嘴边:“二河,一定要活著回来啊!”
李二河没有回头,只把手举过头顶摆了摆,然后继续大步走起来。
出了村,一路向东,沿著张望路往马庄方向走。
到了马庄附近,已经能远远看见那座炮楼的灰色轮廓蹲在路口,
顶层垛口上有个鬼子哨兵抱著枪来回踱步。
李二河没再往前走,身子一矮钻进路边庄稼地,拐上了向北的庄稼道。
此去保定肯定不能走大路。
大路上鬼子的炮楼和路卡隔不了几里就一个,良民证掏不出来当场就得被抓。
只能抄庄稼地里的小路,从冉庄到保定直线距离大概六十里地,按他的估计天黑之后肯定能摸到保定城下。
买药的地方也有了初步的盘算。
赵二曾经说过,保定有名的两个黑市,一个在城外府河码头,一个在城內南城根。
先去码头看看,那儿是水路集散地,鬼子管得松,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淘到磺胺的可能很大。
码头要是没有磺胺,再摸进城去南城根。
沿著庄稼道一路向北,饿了就啃几口乾粮。
二合麵饼子凉了之后硬得能砸核桃,嚼在嘴里沙沙地响,得就著唾沫一点点往下咽。
渴了?
渴了没办法。
狗日的老张,光知道塞乾粮,也不给拿个水壶。
算了,没水壶就没水壶吧,水壶太显眼,容易暴露目標。
李二河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找乐子。
骂骂狗日的老张见色忘义,刚才在村口喊那一嗓子也不怕把狼招来。
再骂骂小鬼子屁大点地方也敢来中国撒野。
东拉西扯,时间倒也好熬。
一路上远远见到炮楼就绕,看到路卡就拐,脚底板磨得发烫也不敢停。
终於在天天黑透的时候到了保定南关外。
城墙黑黢黢地横在前头,上头亮著几盏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子贴著地皮扫来扫去。
南关外沿街有几家铺子还在亮著灯,门口幌子在夜风里晃。
李二河拽住一个从茶棚里出来的老头,压低嗓子打听了府河码头的方向。
老头拿手指头往西边戳了戳,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缩著脖子走了。
李二河悄悄溜到府河码头附近。
河面上泊著不少船,桅杆在黑暗里密密匝匝地戳著,船灯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碎光。
码头边上蹲著一排仓库,有几个扛麻袋的苦力还在卸船,监工的偽军叼著菸捲靠在电线桿上打哈欠。
他蹲在一堆破渔网后面,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借著码头上的灯光仔细地扫了一遍沿河的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