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半夜,码头上的苦力扛完最后一船货全散了,河面上只剩桅灯在水波里晃。
沿河的铺面都关了门板,唯独街角有间青砖院子还半敞著门洞,不时有人进出,脚步轻而快,进去的人压著毡帽,出来的人揣著鼓囊囊的包袱。看这鬼鬼祟祟的架势,八成就是赵二说的那个黑市了。
李二河摸了摸后腰的盒子炮,把毡帽往下压到眉骨,又拿起包干粮的粗布包袱皮展开,兜住口鼻在脑后打了个结,只露两只眼睛。
这模样往街上一站活像个打家劫舍的蒙面贼,但码头上鱼龙混杂,越不像正经人越没人敢盘问。
他走到门口,两个黑衣汉子从门洞两侧闪出来拦住他,嗓音压得又低又沉:“干嘛来的?”
“买药。”
其中一个拿拇指往院里一戳:“进去正屋找五爷。”语气平平,对他这副蒙面打扮见怪不怪。
院子里摆了不少地摊,地上铺著油布,上面搁著大米、白面、玉米面、棉花、布匹,还有几支七八成新的汉阳造用麻绳捆著靠在墙根。
每个摊子前面搁一盏马灯,灯苗在夜风里晃得人影忽长忽短。
李二河扫了一圈,粮食、枪枝、弹药都有,唯独没见磺胺。
他径直穿过院子,在正屋门上敲了两下。
“进。”
推门进去,屋里点著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灯捻子挑得不高,光线黄晕晕地铺在半张八仙桌上。
桌后坐著个穿绸布马褂的中年人,四十上下,手指头上戴了个翡翠扳指,正拿块绒布不紧不慢地擦著个鼻烟壶。
这人就是王五。
“您就是五爷吧。”
“鄙人姓王,排行第五,道上给面子,称一声五爷。”王五把鼻烟壶搁在桌上,也不让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位爷怎么称呼?”
“就不报名號了。五爷,您这儿有磺胺吗?什么价?”
“磺胺一片,大洋三块。”
“能便宜些吗?太贵了。”
“爷,这玩意儿是紧俏货,全保定也找不出几家有现货的。我这现在没有,过几天才到货。”王五把绒布叠好放在桌角,语气不急不缓。
李二河心里凉了半截。
等几天,刘福顺怕是已经烧成人干了。
他沉默了一拍,拱手把腰往下压了半寸:“五爷,家里有人等著这药救命。麻烦五爷指条明路。”
王五把煤油灯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嗓子:“保定城里,小鬼子的医院和军需仓库里肯定有,而且数量还不少。就看爷们敢不敢去取。”
“谢五爷指点。”李二河把腰直起来,又想起仓库里那些缴获的枪枝,“五爷,您这儿枪枝弹药什么价?”
“爷是买还是卖?”
“卖。”
“八成新汉阳造,三十大洋一支。三八大盖,二十五。”
“五爷,三八大盖比汉阳造好用,怎么价还低呢?”
王五端起盖碗茶抿了一口,拿杯盖拨了拨茶叶末子:“这位爷,三八大盖是好用,可不好出手。鬼子见了这枪肯定追查来源,除非卖给八路,一般人不敢收。汉阳造就没事了,隨便倒腾也没人查。”
“那子弹什么价?”
“一百发,五块大洋。”
李二河在心里飞快地过了遍帐。
三十块一支汉阳造,自己连队仓库里那些缴获要是能脱手,倒是个来钱的路子。
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磺胺。
他站起来朝王五一拱手:“谢五爷指点。下次咱们再合作。”
“爷隨时来。大米、白面、棉花各种紧俏物资,我这儿都有,不敢说全保定最便宜,但一定是全保定货最全。”王五把盖碗茶搁在桌上,站起来虚虚地拱了拱手,“那我就不送了。”
李二河转身出了屋。
他前脚刚迈出正屋门槛,站在门洞旁边的黑衣人就凑到王五身边,压著嗓子说:“五爷,要不要做了这小子?他身上肯定带著大洋呢。”
王五重新拿起鼻烟壶,对著煤油灯看了看胎釉的光泽,头也没回:“老九,干咱们这行,最要紧的不是胆子大,是眼睛毒。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必须一眼看明白。刚才那小子,他进来的时候左手始终没从袖子里面出来,右胳膊肘一直夹著腰。你注意到没有?”
老九愣了一下:“五爷是说——”
“他后腰有块硬疙瘩。从进门到出去,那只左手从没亮过。”王五把鼻烟壶揣进怀里,端起盖碗茶吹了吹浮沫,
“一个人敢大半夜蒙著脸独闯码头黑市,开口就找磺胺,身上掖著硬傢伙,临走还打听军火行情。这种人,咱们只结善缘,不结梁子。明白了吧?”
“明白了。”老九低下头,退回了门洞的阴影里。
李二河出了府河码头黑市,沿著河岸往回走了一段,夜风从大清河河上灌过来,把他脸上的包袱皮吹得紧贴在鼻樑上。
他蹲在一艘扣在岸边的破船后面,把包袱皮扯下来,深深吸了一口带著水腥味的冷空气。
心里有点沮丧。
王五那样手眼通天的人都说没有现货,南城根那边有的可能性更小。
码头黑市是水陆集散地,货物流通最快,连这儿都拿不出磺胺,城里更悬。
可既然人已经到这儿了,刘福顺还在炕上烧得说胡话,怎么也得进保定城探一趟。
实在不行,就摸小鬼子的医院。
他把心一横,毡帽往下压了压,猫著腰往西摸去。
城门楼子不能走。
那里鬼子和偽军双岗,探照灯把城门口照得跟白天似的,就是一只野猫窜过去也得被盘问三遍。
他远远绕开城门,贴著城墙根往西走了一里多地,找了一截偏静处。
抬头看了看,城墙上头黑漆漆的,垛口后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影晃动。
守城的偽军大概找地方偷懒睡觉去了。
他两手往城墙砖上一搭,开始往上爬。
老城墙风吹日晒雨淋,城墙砖早就酥了,到处是坑坑洼洼的缺角和裂缝,手指头抠进去刚好能借力。
他爬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脚尖在砖缝里碾两下,確认吃住劲了才往上够。
爬到一多半的时候,一股凉风吹过来,满背的冷汗被风一激,浑身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