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走在高传宝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高队长,我看你们区小队好像不怎么会打仗。是什么原因?”
高传宝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不瞒你说,李连长。民国二十八年十月,县大队和几个区小队被鬼子围在瞭望都薛庄,差不多全军覆没。民国二十九年才开始重建,区小队就是那会儿矮子里头拔高个,把我拔出来当的队长。说白了,四区区小队原来就是村里的民兵,平时很少拉出去打野战。鬼子来了,带著老百姓躲地道里,保住命就算贏。”
李二河听完也嘆了口气:“都是鬼子造的孽。跟著我,打几仗就练出来了。”ps:1939年10月,清苑县大队和几个区小队被鬼子包围在望都薛庄全军覆没。这是歷史真实存在的。
“好啊。”高传宝脸上的沉鬱散了些,边走边拿手拍了拍肩上的三八枪,“跟著李连长打了这两仗,区小队的装备已经换了一茬。以前拿的是老套筒和土造货,现在清一色汉阳造和三八大盖,子弹也管够。那帮小子从耿庄打回来那天,擦枪擦到半夜还捨不得撒手。”
“高队长,有没有兴趣把其他村也动员起来,组织一些民兵?”
“可以啊。”高传宝眼睛亮了,“像姜庄、耿庄,原来都有鬼子的炮楼压著,老百姓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炮楼没了,只要动员他们把地道挖好,能保住命,肯定有不少人愿意扛起枪。”
“回去跟老忠叔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动员其他村子开展抗日活动。”
“我爹肯定支持。”高传宝把枪往肩上顛了顛,嘴角露出一丝篤定的笑意。
等到了李庄,炮楼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地基上几圈砖茬子歪歪扭扭地戳在土里。
二排长正领著战士们帮老乡把最后一批砖瓦往大车上摞,看见李二河带著区小队过来,小跑著迎上来。
“二排长,集合队伍,咱们返回冉庄。”
队伍整理好,战士们扛著枪排成纵队。
李二河朝还在搬砖的老乡们挥了挥手,扯开嗓子喊了一句:“老乡们,我们走啦!”
李庄的老百姓停下手里的活,有人拿袖子蹭了把汗,有人朝他们挥手,还有人直起腰目送著队伍。
沿著庄稼道往回走,战士们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回到驻地已经过了中午,老孙头正蹲在灶台前烧水,抬头看见队伍进了院,拿著大铁勺往锅沿上敲了两下:“今天中午大家凑合吃点儿,晚上咱们燉肉!”
战士们排著队打饭,午饭也就是水煮白菜加二合面馒头。
可谁的心思都不在碗里,蹲在墙根下咬一口馒头就往院角瞟一眼。
院角的枣树底下有个猪笼,一口大肥猪正趴在乾草上哼哼,肚子圆滚滚地摊在地上,两只大耳朵忽扇忽扇地。
张福来端著碗蹲在猪笼前面,咬一口馒头看一眼猪,咬一口看一眼,像是在拿馒头就著猪下饭。
李二河也端著碗找到了老张:“老张,这头猪花了多少钱?”
“这头猪足足一百四十斤。”张志远往猪笼那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压不住的那点得意,“这么肥的猪可少见。花了四块大洋,又添了点银角子才拿下来。”
(ps:那个时代,普通农户养猪饲养周期 12-14个月,出栏毛重60-80斤,这是最普遍的水平,养24个月,出栏毛重能超过100斤。
条件较好的富农/地主能偶尔给猪餵点红薯、谷糠,养 16-18个月能到100-120斤。后世的大肥猪养几个月隨隨便便都超200斤。)
“老张,你这情报工作做得好啊。哪个村有猪你都知道。”李二河竖起大拇指。
“那是老忠叔帮忙找的。”
“挺好,晚上杀猪。”李二河把碗搁在膝盖上,往老张那边凑了凑,“对了,我有个想法。那些猪血、猪下水什么的,拿出来让村里在十字街大槐树底下燉上几锅,让老百姓也沾沾荤腥。不能咱们吃肉,老百姓在旁边流口水吧。”
“可以啊。一会儿我就去跟老忠叔说,让他在十字街大槐树底下架几口大锅。”张志远点了下头,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
“谢啦老张。”李二河端著碗蹲下,慢慢嚼著馒头,心里浮上来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在后世的时候,吃肉真不是什么稀罕事,超市里猪肉切成块码在冷柜里,隨便挑,还贼便宜。
可在这个年月,一口猪够一个村子的人念叨好好久。
老百姓的日子太苦了。
苦到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兵油子,还是看不惯。
这个年代老百姓其实很愿意养猪,图的主要不是肉,是粪。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一口猪攒上一年能沤出好几车上好的圈肥,比牛粪马粪都能肥地。
吃肉是年根底下才敢想的事,平时谁捨得把正在攒粪的猪宰了。
按说这么划算的买卖,家家户户都该养上几口,可眼下鬼子三天两头下乡扫荡,鬼子进了村先抢粮食后抓猪,养了大半年的肥猪往地上一捆,扛著就跑。
辛辛苦苦餵出来的肉直接餵进了鬼子嘴里,还搭上一年的辛苦和猪崽钱。
这笔帐谁算谁心疼,所以现在村里养猪的反而没几个了。
李二河望著猪笼里那只呼哧呼哧的大肥猪,心里盘算著。
等明年根据地稳固了,不光能挡住鬼子的扫荡,还能主动出击,把张登、白团这些据点一个一个全拔掉。
到那时候,老百姓才敢放心大胆地养猪、攒肥、种地。
一头猪攒一年粪,一车粪多打三五斗粮食,日子从嘴里省下来,再从地里长出来,才算真正好过了。
他咬了一口二合面馒头,慢慢嚼著,觉得嘴里这口馒头好像比刚才更有滋味了些。
吃过午饭,战士们谁也不回屋,齐刷刷蹲在院里墙根下,一溜灰军装排得整整齐齐,活像电线上停了一排灰麻雀。
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个个眼睛半眯著,脑袋却都衝著院角那个猪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