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拿搪瓷缸子灌了口水,走到院里扫了一圈:“怎么著,都搁这晒太阳呢。”
张福来蹲在第一排正中间,两手搭在膝盖上:“连长,大伙都盼著杀猪呢。”
“还得一会儿吧,老孙还得忙一阵呢。”
“不著急,不著急,我们等著就行。连长你要有事,该忙去忙吧。”张福来说完又把脑袋转回去,眼睛重新黏在猪笼上,那专注劲儿比瞄鬼子炮楼还认真。
李二河摇了摇头,把缸子搁在窗台上,推开院门走到街上。
十字街口蹲著个货郎,扁担两头挑著两个竹编货箱,里面针头线脑、顶针、木梳、红绳、小镜子摆得满满当当。
周围围了一圈大姑娘小媳妇,有的拿红绳在手里比量,有的举著小镜子左照右照。
结过婚的小媳妇嘴皮子利索,討价还价的声音嘰嘰喳喳跟一窝麻雀似的。
李二河真没敢往前凑。
那帮小媳妇是真敢动手动脚。
他正要转身往別处走,余光扫见街对面墙根底下站著个人。
谭鲜儿远远地靠在土墙上,手里绞著衣角,眼睛望著货郎担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东西,脸上浮著一层淡淡的羡慕。
李二河走过去:“鲜儿,刘福顺还烧吗。”
“不烧了。”谭鲜儿回过神来,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说话也有力气了,“早上张指导员又给了两颗药,中午吃了一粒就不烧了。”
她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小心打开,拈出里面最后一粒药片递过来,“李连长,这粒药还给你们吧。”
李二河接过药,放进上衣口袋。
这粒药在黑市上值三块大洋,她不知道,只知道这是救命的,病好了就得还给部队。
“刚才看什么呢,站这么远。”
“货郎那儿的红色头绳真好看。”谭鲜儿声音很轻,眼睛又往货郎担子上飘了一下。
“喜欢就去买嘛。”李二河话刚出口,就看见她窘迫地低下了头。
他暗骂了自己一句没眼力,庄稼人手里没钱,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从鸡屁股里面抠出来。
他赶紧把话题岔开:“头绳多少钱一根?”
“三个铜子一根。”
“你知道吗,刚才那一粒药,能买几百根红头绳。”
谭鲜儿嘴巴张著,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半天才把那声“啊”从嗓子眼里吐出来。
她看看李二河上衣口袋的方向,又看看货郎担上那捲红色头绳,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李二河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揣著两个银角子,摸出一个掂在手心里。
“给你一个银角子吧。一个银角子能换三十个铜子,想买什么就买去。就当照顾伤员的奖励。”
他把银角子递过去,谭鲜儿半天不伸手,手指头衣角攥得更紧了,眼睛盯著那个银角子像是在看什么不敢碰的东西。
李二河一把拉过她的手,掰开手掌,把银角子塞进她手心里,“去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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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李连长。”谭鲜儿犹豫了一下,合拢手指攥住银角子,转过身朝货郎担子小跑过去。
她背后那条大辫子隨著奔跑左右甩动。
做了点好事的李二河,心里还是有点舒服的。
“哎呀,我也要一个银角子。”张志远突然从身后躥出来,脸上掛著一副“老子全看见了”的表情。
李二河的脸腾地变成了黑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光头顶:“狗日的老张!你再这样,老子跟你闹掰了!”
张志远的表情忽然正经下来,把两只手往背后一抄:“二河,你喜欢她?”
他没说“她”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李二河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也是个苦命的人。”张志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你都知道了?”
“我肯定找毛妮打听过。不然怎么放心把伤员安置在她那儿。”张志远把目光往谭鲜儿那边瞥了一眼,她在货郎担子前面蹲下了,正拿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拨弄著一卷红头绳,
“说不上喜欢吧,更像是男女之间的衝动。”这话听著耳熟,像是从他李二河自己心里也翻出来过。
张志远沉默了两秒:“我对毛妮也是这种感觉。”
李二河扭头看了他一眼:“毛妮人不错啊,你別当陈世美啊。”
“我就隨口说说。”张志远把目光从谭鲜儿那边收回来,没再接茬。
李二河从口袋里摸出那粒药片,递给张志远:“老张,刘福顺不烧了。这是剩下的一粒,你收著。”
张志远接过药,小心包好,放进贴身口袋里:“说起来,刘福顺那条命能捡回来,你有一大半功劳。”
“以后我多找找渠道。黑市的药太贵,还经常没现货。”
“你办事我放心。”张志远点了下头。
李二河刚想骂一句狗日的老张,驻地院里忽然传来一声猪的惨叫,又尖又长,把那帮孩子趴在门口张望的脑袋全吸引了过来,十字街对面纳鞋底,缝衣服的大姑娘小媳妇也抬起了头。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拔腿往院里跑。
去晚了,就看不了热闹了
院里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条凳搁在院当中,黑色大肥猪被七八双手死死按在上面,四条蹄子在半空中乱蹬,猪嘴张著拼命嚎叫,眼珠子瞪得溜圆,好像它也知道今天就是好日子到头了。
一群人手忙脚乱,有按前蹄的,有按后蹄的,有整个人趴在猪身上的,旁边还有人端著盆等著接血。
老孙头不紧不慢地挤进人群,,手里提著一把磨得鋥亮的杀猪刀。
他把刀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到条凳旁边,拿手在猪脖子上按了按,找到下刀的位置。
旁边几个按猪的战士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著老孙头的手。
老孙头把刀尖抵在猪咽喉的凹陷处,猛地往里一捅。
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整个身子像被电打了似的猛地一挣,四个蹄子在半空中拼命蹬踹。
那把刀在肉里转了小半圈,他拔刀的一瞬间,一股滚烫的血从刀口喷涌而出,噗地浇在底下接著的木盆里,溅了端盆的战士一袖子。
猪血哗哗地往盆里淌,上面浮著一层深红色的泡沫。
猪的嚎叫声越来越弱,喘气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四个蹄子慢慢软下来,不动了。
“快换盆接,別洒了,这东西凝固了就是好菜。”老孙头把刀搁在条凳边上,拿袖子蹭了蹭脸上被溅到的血点子,“连长,这猪不小,下水留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