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把袖子往上擼了擼:“先刮猪毛。下水和猪血分给村里人。老孙,这一头猪能出多少肉?”
老孙头蹲在条凳旁边,拿手在猪肚子上比划了一下:“估摸著能有六成吧。这种大黑猪是本土猪,膘厚,骨头重,出肉比不了洋猪,但肉香。”
李二河在心里飞快递了遍算盘。
一百四十斤,出肉六成,八十多斤纯肉。
他咬了咬牙:“拿出一半肉来,今天做红烧肉!老孙,你有这个手艺吗?”
“连长,您就擎好吧。俺老孙做了几十年饭,別的不好说,红烧肉最拿手。”老孙头把菸袋锅子从嘴边拔出来,往鞋底上磕了磕菸灰,重新別回腰里。
“剩下的肉用盐醃起来,慢慢吃。猪板油熬成油,以后每天炒菜挖一勺,再切几片醃肉,那个味道,別提了。”
“赶紧的,刮猪毛!老子等不及要吃红烧肉了。”李二河往条凳边上一蹲,拿手指头戳了戳猪皮。
老孙头开始指挥人手往大锅里加水,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白泡。
等水烧热了,几个人抬著大肥猪浸进锅里,翻了两翻,猪皮被热水一烫,毛囊鬆了,一股热乎乎的猪毛味直往鼻子里窜。
老孙头拿著刮板,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刮,黑猪毛一綹一綹地掉进热水里,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猪皮。
刮完一面翻过来再刮另一面,动作又快又稳。
等李二河回过头来,整个院子已经挤满了人。ps:杀猪在农村是一件非常非常热闹的事。
墙根下、灶台边、墙头上全是人脑袋,院子外面也黑压压地围了一圈,差不多半个村子的人都到了。
“乡亲们,一会儿猪血和猪下水,交给老忠叔,燉上几锅菜,大傢伙都尝尝!”
“好!”人群里爆出一片叫好声,“谢谢八路军同志!”
几个年轻小伙子从人堆里挤出来,互相推搡著,其中一个鼓起勇气朝李二河喊:“我们报名参加八路,能吃到肉吗?”
“那必须能啊。”李二河往猪的方向一指,“今天就有红烧肉!”
“那我报名!”“我也报名!”几个年轻人爭先恐后地举起了手。
李二河和张志远对看了一眼,两人脸上是同一种表情:没想到还有这个意外之喜。
张志远动作快,已经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到登记新兵的那一页,又摸出半截铅笔头,举在手里朝那几个年轻人晃了晃:“来来来,报名参加八路的找我登记!当了八路发枪,发衣服,管吃喝,今天吃红烧肉,明天吃大米白面!”
李二河看著那几个年轻人围在老张身边,一个个用大拇指往本子上按手印,心里暗自感慨。
今天的猪没白杀。
一口猪能招到几个新兵,这买卖划算到家了。
八十多斤肉,拿出一半来给战士们吃,剩下的醃起来,打仗的时候割几片搁在锅里燉,战士们吃得满嘴油光,上了战场就敢迎著鬼子的刺刀往上顶。
等猪毛刮乾净,老孙头麻利地处理完下水,高老忠也带著人到了,从他手里接过盛下水和猪血的盆,往院里扫了一圈:“走走走,別都围著了,想当八路的赶紧报名,其他人跟我去做饭,保证每家都能分到!”
村里人陆续散了。
五个新兵留了下来,张志远登记完,给每人发了一身灰军装,又一人递过去一支三八步枪。
新兵们接过枪,有人翻来覆去地看,有人小心翼翼地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比划。
“衣服先换上。枪里面没子弹,等学会了开枪再给你们发。”张志远把本子往怀里一揣。
“放心,会手把手教你们放枪的。”李二河在旁边补了一句。
“连长,面和好了,还蒸二合面馒头吗?”老王头从灶房探出脑袋。
“蒸!再熬一锅大米粥。”
那边老孙头已经把肉分好了。
菜刀在案板上篤篤篤地响,肥瘦分开,排骨斩成寸段,猪板油单独搁在一个盆里:“连长你看,这么多板油,能熬好多猪油呢。”
“先燉肉。你没看到大伙都等不及了吗?猪油晚上你再慢慢熬。”
“誒!大伙別急,这肉燉起来快得很。”老孙头把铁锅架上灶台,柴火在灶膛里呼呼地烧,锅底烧热了,切了一块猪板油下去,猪板油的油脂慢慢浸出来。
他先把切好的葱段薑片扔进去,铁铲翻炒两下,香味就窜出来了。
然后把切成小块带皮的五花肉倒进锅里,肉块在热油里煎得滋滋响,猪皮慢慢变成了金黄,肥肉里的油往外渗,瘦肉的边角焦了一圈。
老孙头拿铁铲不停地翻,每块肉都被油煎得亮晶晶的,锅底的油越聚越多,香味也越来越浓。
他从墙上揪了两个干辣椒,掰碎了扔进去,又撒了一小撮花椒,拿起酱油瓶子往里倒了一些,锅里的肉块立刻被染成了酱红色,最后加入盐。
翻炒均匀了,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往锅里一衝,滋啦一声白汽衝上来,水花在锅沿上跳了两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水面刚好没过肉块,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葱段和辣椒在汤麵上浮浮沉沉。
老孙头把锅盖扣上,拿抹布擦了把手:“大火烧开,小火慢慢燉。连长,还得等一阵子。”
李二河鼻子里全是燉肉的香味。
那味道先是猪油荤香,然后是葱姜爆锅的辛香,再然后是肉块煎过之后焦焦的焦香,一层一层地往上摞。
隨著铁锅咕嘟咕嘟地燉著,这些香味全搅在了一起,变成了醇厚浓稠的红烧肉味。
他感觉自己的口水在舌根底下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赶紧把嘴闭上使劲咽了一口,咕咚一声,响得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抬头看了一圈,原来大家跟他一样,都在止不住地咽口水。
张福来蹲在灶台正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著锅盖缝里往外冒的白气,喉结一上一下跟打拍子似的。
吴老三靠墙站著,嘴微微张著,口水都快从嘴角淌下来了还不知道。
连那几个刚穿上新军装的新兵,手里抱著空枪,脖子都扭成了同一个方向,眼睛全黏在那口咕嘟咕嘟响的大铁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