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熟了。
老孙头把锅盖一掀,白茫茫的热气呼地衝上去,整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酱色的汤汁浓稠稠地掛在肉块上。
五花肉燉得颤颤巍巍的,筷子一夹就烂,肥肉已经成了半透明,瘦肉一条条纹理分明。
他抡起大铁勺往锅里一抄,连肉带汤舀起来,每人碗里扣了一大勺,油汪汪地盖住了碗底。
老王头在旁边递二合面馒头,一人两个,不够再拿。
李二河端著碗隨便找了个地方蹲著,拿筷子夹起一块五花肉。
肥瘦相间,油还在往下滴。
他一口咬进去,久违的油脂味道在嘴里炸开,肥肉进嘴就化了,瘦的一点也不柴,肉筋燉得糯糯的。
他嚼了两下,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
香,真他妈的香。
不远处几个原来当过偽军的战士蹲在墙根下,端著碗吃得呼嚕响。
一个络腮鬍子眼眶有点发红:“八路真不错,比跟鬼子干强多了。”
“是啊。八路仁义,不打人不骂人。以后好好干八路。”
旁边一个三连老兵拿筷子点了点他们:“这叫什么?当初在山里,连长还带我们燉骡子肉吃。你们没吃过骡子肉吧,那玩意儿也好吃。”
另一个老兵反驳:“骡子肉都是瘦肉,哪有猪肉好吃,一咬一嘴油。”
“那倒也是。”
那几个新兵更夸张。
第一块肉吃到嘴里,整个人愣在那儿,嘴不动了,眼珠子直愣愣地盯著碗里的肉。
愣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然后埋下头去,大口咬馒头,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嚼都嚼不过来,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李二河看著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后世的经验,这几个新兵在家里吃糠咽菜惯了,肚里一点油水都没有,贸然吃这么大油的东西,肠胃肯定扛不住,今天晚上十有八九得蹲茅房。
闹肚子就闹肚子吧,要是现在不让他们吃,意见比闹肚子还大。
原来三连的老兵应该没事,最近伙食改善了不少,骡子肉、肉罐头燉菜、大米白面轮著来,肠胃早適应了。
碗里的肉吃完了,大家的动作出奇地一致。
每个人都站起来走到老王头那额外多领了一个二合面馒头,又回到原来蹲著的地方,把馒头掰成小块,仔细地擦著碗底和碗壁上的油脂。
馒头吸饱了酱色的肉汁,在碗里转上两圈,整只碗被擦得乾乾净净,比洗过的还亮。
锅底还剩下的肉汤,几个战士围在灶台边上,拿馒头蘸著锅底的汤汁往嘴里塞,把锅底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老王头又拎著大铁勺挨个给大家打大米粥。
乳白的米汤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米油,战士们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表情愜意又放鬆。
夕阳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彤彤地泛著光。
李二河把碗搁在膝盖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同志们,肉好不好吃?”
“好吃!”几十条嗓子同时吼出来。
“那以后咱们要多打胜仗。打了胜仗,就有肉吃。大家说好不好?”
“好!”
张福来从人堆里探出脑袋,嘴角还掛著一抹没擦乾净的油光:“连长,咱们明天打哪儿?”
“没定呢。一会儿我就研究研究,保证明天打一仗。”李二河端起碗,把剩下的大米粥一口喝乾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目標了。
李二河朝人堆里喊了一声:“高队长,过来下。”
高传宝把碗搁在地上,从墙根下站起来走到桌边。
李二河从屋里拿出地图,在桌上铺开,手指头在几个標註过的位置上点了点:“高队长,离咱们近的据点还有哪些?”
“大魏庄,张庄,齐村。”高传宝的手指头在地图上依次戳过去,“这三个炮楼算是近的,每个差不多八九里地左右。”
李二河低头看了一圈,眉头皱了一下:“这样的话,打完一个再打下一个,中间要行军很久。”
他把手掌往地图上一拍,“咱们选定一个方向吧。向东太靠近张登了,向南已经打过了,那就剩向西和向北两个方向。我建议向西。”
“向西吧。”高传宝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手指头往地图西边重重一点,“阳城镇有个警察分局,那帮狗腿子曾经抓过咱们不少人。”
“那就向西。还是按老套路,先断电话线,再打炮楼。”李二河把地图捲起来,往桌角一拍,“高队长,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院门口传来哨兵的声音:“报告连长,有人找你。”
李二河把地图往桌上一搁,起身出了院门。
门外站著个穿老百姓对襟褂子的汉子,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正是上回赵二派来送情报的那个手下。
那人把麻袋从背上卸下来,立正敬了个礼:“李连长,排长让我过来的。”
“子弹壳换子弹?”
“是。这次送来一千发子弹。”那人拍了拍麻袋,里面发出黄澄澄金属磕碰的沉响。
“辛苦了。怎么来的,背著走过来的?”
“独轮车推来的,车子搁在村外庄稼地里了。”
李二河单手拎起麻袋掂了掂,转身进了院子:“稍等,我让人给你准备子弹壳。”
他把麻袋往弹药箱旁边一搁,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张福来,数两千个弹壳出来!”
张福来应了一声,带著两个战士钻进库房,没多大工夫就拖出两个麻袋,袋口扎得紧紧的,弹壳在里面哗啦啦地响。
“我帮你拎出村吧。”
“谢谢李连长,不用了,我背得动。”那人把两个麻袋甩上肩,又回过头来,“对了,我们排长让我告诉您,他调到保定南关城门了。有什么事,可以去那儿找他。”
“那挺好,我会去找的。”
“李连长,我先走了。”那人把麻袋往上顛了顛,转身向村口走了。
李二河靠在门垛子上,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尽头。
赵二调到南关了。
南关城门,进出保定城的咽喉。
以后不管是运药、走货,还是进出城办事,都多了一条门路。
他把烟掏出来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慢慢地吸了一口。
这小子,混得还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