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庄的枪声从村南往村北往外走。
李二河已经衝出了村子,蹲在一堵土墙后头,给三八枪重新压满子弹,推上膛。
他已经不打算再往村里钻了,就守在村北这个豁口,等著从村子里往外窜的漏网之鱼。
偽军和小鬼子断断续续从村里跑出来,有的丟了枪,有的鞋跑掉了一只,出来一个他撂倒一个。
打这种活靶子,连繫统技能都不需要开,扣扳机,倒一个,拉栓,推膛,再扣,再倒。
倒是杀得痛快。
等到自己的战士也从村北陆续冲了出来,村里零星的枪声终於停了。
战士们灰军装上溅著血点,刺刀上滴著血。
有人背著受伤的同志。
李二河从土墙后头站起来,把枪往肩上一甩:“走,到村南打穀场集合。从北往南再过一遍,收拢队伍。”
一行人沿著巷子往回走,路上隨处可以见到穿著屎黄色和黄绿色衣服的尸体,横在巷口的,歪在门槛上的,趴在水沟里的。
也见到穿灰色军装的人倒在墙根下,血把身下的黄土洇成了深褐色。
李二河蹲下去一个一个探鼻息,还热的,赶紧小心地背起来,让后面的人接手。
凉了的,他伸手把对方军装上的领口整了整,背起来继续往前走。
到了村南打穀场,李二河放眼望去,场院上竟然还有十八个偽军活著,抱著脑袋蹲成一圈,被几个战士用枪看著。
缴枪不杀,缴枪不杀,老张天天把这四个字掛在嘴边,把战士都教成傻小子了。
高传宝也到了,脸上的表情是沉痛的,嘴抿得紧紧的。
李二河一看就猜到了什么,转过身朝队伍里喊:“一排,二排,三排,统计伤亡。”
人数很快匯总过来。
三连受伤五个,阵亡一个。
区小队受伤三个,阵亡一个。
歼敌:鬼子十五人,偽军三十人,俘虏十八个。
这个战损比其实已经很好了。
可李二河心里还是沉了一下,以前打伏击,藏在玉米地里,伤亡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今天田庄这一仗,一撞上就是硬碰硬,鬼子的枪法和拼刺底子在那里摆著,伤亡全是在接触的头一分钟发生的,后面鬼子和偽军被冲溃散了,伤亡也就小了。
看来以后还是得以伏击为主,正面作战能不打就不打。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朝场上吼了一嗓子:“张福来,带上人,去把老乡们都从家里叫回来。咱们在村南打穀场开大会!”
等著村里老百姓往打穀场聚集的时候,李二河蹲在石碾子边上,把枪横在膝盖上,偏过头问高传宝:“高队长,田家庄为什么没有地道?”
高传宝也在石碾子上蹲下来:“李连长,咱这一片也不是每个村都有地道。田家庄是鬼子封的『治安模范村』。而且田家庄维持会会长的儿子,在偽军里当著一个连长。有这层关係,鬼子不怎么来,他们就觉得刀落不到自己头上,地道的事压根没想过。”
李二河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刀没落到自己头上,就不预备地道。
可鬼子的屠刀从来不挑人,今天不就落下来了。
等老百姓陆陆续续被战士从家里找出来,打穀场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妇人们还在抽抽噎噎地抹眼泪,男人大多低著头,眼睛不敢往地上那些尸体上落。
李二河站到石碾子上,把嗓门扯开了。
“今天发生的事,我不想再说什么。”他拿手指了指蹲在穀场中间那十几个抱著脑袋的偽军,“这里有活著的偽军,十八个。谁想报仇,可以上来拿枪,用刺刀,用子弹,给自己家里人报仇。田家庄是你们的村子,这几条命,该由你们来收。”
打穀场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动。
风吹过场院边上的乾草垛,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二河站了片刻,声音往下沉了一截:“都这么没种吗?给鬼子当顺民当习惯了?”
人群里有人把头往下又埋了埋。
然后,那个女人从人群边上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穿著破烂的衣服,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什么东西烧乾了之后的空。
她走到石碾子前面,站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李二河看了她一眼,又抬头扫了一圈场院上那群男人:“一群大老爷们,还不如一个女人有种。回去自己把裤襠里那俩蛋割了吧。”
又有两个人从人群里站了出来。一个是头髮花白的老汉,拄著根枣木拐棍,走路腿脚都不利索。
另一个是半大小子,十五六岁,嘴唇上刚冒出绒毛。
“张福来,拉三个偽军出来,给他们发枪。”
张福来从人堆里隨手拽出三个偽军,枪口顶著后脑勺把他们按在打穀场正中间的空地上。
三个偽军跪在干土上,膝盖抖得磕著地面嘣嘣响,裤襠全湿了,一股尿臊味顺风飘过来。
老百姓不会开枪,李二河站在他们身后,左手扶枪托,右手握护木,枪管贴著偽军的后脑勺。
第一个是那老汉。
李二河两手从后面握住枪身,老汉的手指头搭在扳机上,整只手都在抖。“开枪。”
老汉把眼睛一闭,食指猛地一扣。
枪声在打穀场上炸开,偽军一声不吭,脸朝下直直栽倒。
拉栓,退壳,推膛。
第二个是那半大小子,李二河把枪托顶进他肩窝,掰著他的肩膀摆正了姿势:“顶著,別躲。”
半大小子牙咬得咯咯响,枪响了。
第三个是那女人,她没用李二河教,自己把枪托抵在肩上,眼睛盯著那偽军的后脑勺,扣了扳机。
三个偽军横在打穀场上,血顺著干土的裂缝慢慢渗开。
李二河重又站到碾子上:“还有人吗?”
回答他的还是一片寂静。
“张福来,拉五个出来。”五个偽军被拽到打穀场当中,五个战士端著三八步枪在几步外站成一排。
李二河举起手,落下。
五声枪响齐刷刷地炸开,打穀场上又多了五具尸体。
“再拉五个。”举手,落下。
“再拉。”
张福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长,杀完了。”
“谁要是想打鬼子,老子就在冉庄等著你们。”李二河站在碾子上大声说“今天是我的队伍赶上了。不然,田家庄今天就让鬼子和二鬼子毁了。散了吧,回去好好当鬼子的顺民。”
他跳下碾子,朝场上喊了一嗓子:“高队长,区小队先送伤员和牺牲的同志回冉庄。其他人打扫战场。鬼子和偽军的衣服鞋子全扒了,尸首找个大坑埋了,別烂在地里沤了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