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客气道:“怎敢与王师兄相提並论。”
王项平听了,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道:
“季师弟,你可知豢妖岭每年死多少人?”
李安顿了顿,保守地报了个数。
王项平笑著摇了摇头:
“比这个数多得多。但你知道,死的最多的是哪种人?”
“不是修为最低的,也不是被妖兽咬死的,是像你这样,明明有本事,却偏要藏著掖著的。”
他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接著道:
“藏拙这套,在別的山岭、偏殿或许行得通。但在豢妖岭,怕是难,你藏一分,旁人便欺你一尺,会不断有人来试你的深浅,掂你的斤两,试著试著,就死了。”
不用他提,李安心中也清楚这点。
炼气五层,手持一桿筑基级的妖器,在豢妖岭,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扎眼。
藏拙自然不太现实。
他只能將这把火,烧得越旺越好,旺到让想伸手的人不敢伸。
李安默然一息,道:“多谢王师兄提点。”
“提点谈不上。”
王项平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
“只是你方才应对那些人的架势,让我想起一个人。”
李安愣了愣:“什么人?”
“杂役院认识的。”
王项平目光落在晚霞,像是在透过那霞红能看到別的什么。
“那人和你一样,面上总是淡淡的,不爭不抢,也不急著跟谁攀交情。”
“起初只觉得他性子冷,不好亲近,后来处久了才发现,不是冷,是稳。”
“等事情真来了,第一个动的便是他。”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小的旧事,嘴角的弧度又淡了些:
“我那时候有桩秘密,情急之下便拿那人当了藉口,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没多久却被那人发现,还提了一嘴,心想完了,他肯定要翻脸。结果他说完,只看了我一眼,最后也没说什么。”
“明明跟他不相干,他偏要替你兜著,你说这人怪不怪?”
说到这儿,王项平忽然回过神,自嘲般笑了笑:
“扯远了。这年纪上来了就是这样,心里装了些旧事,一碰到熟悉的东西,就容易往外翻。”
“前面就是登记处,季师弟,这边走。”
李安跟上前去,也没多说什么。
在登记处领了服饰与身份令牌,李安便打量著墙上的规矩碑,旁边的王项平却开了口。
“找月例那一栏?”
李安点头:“倒是没找到。”
“不用找了,豢妖岭没有月例。灵石、丹药,一概不发。”
王项平笑道,“是不是很意外?”
“是有点意外。”李安如实道。
“习惯就好。这儿的东西都是要拿战功、功绩换。”
王项平说著,
“功绩也简单,去海里杀妖,取精魄妖丹,带回来验明品阶,折算功绩记入令牌,而且眼下正逢两个大宗摩擦,能斩获其治下的修士首级也能换战功,倒是比平日好攒。”
他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光攒也是没用的,豢妖岭每过一个季度都会有一次斗法排位,全岭弟子都会出战,贏了便能拿走对方的七成功绩,当然,排位越高,奖励越厚;而排末三十两次,便会逐出豢妖岭。”
李安听到这儿,心里便明白了几分,道:
“难怪师兄会说有人不断来试探,怕都是在担心在下占了他们的位置。”
王项平点头:
“正是这个理。你有这柄长戟在手,炼气后期之下能在你手上討得了好的,几乎没有。后头的人平白被你往后挤一位,自然要急。”
他说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
“倒忘了说一桩事。几日后便是这一季的斗法,算是掐准了你们新入门弟子的节点,你倒可以期待一下,听闻此番彩头颇厚,里头还有筑基丹。”
“筑基丹...”
李安的指尖,在袖中轻轻顿了一下。
他身为炼丹岭弟子,自是知晓筑基丹的分量。
此丹绝非聚集丹、清瘴丹之流可比。
主药“千年参果”与“菩提莲”,生於灵气浓郁之绝地,百年一熟,往往还有强大妖兽驻守;辅药十七味,每味皆需百年以上年份,缺一不可。
没有几十万贡献值,根本下不来,且有价无市。
毕竟,这还需精通三境炼丹手法、登堂入室的炼丹师,方可炼製。
说了来歷,便要再讲它的作用了。
通常而言,资质一般的炼气九层修士自行筑基,成功率不足三成。
一旦失败,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但只要服上一枚筑基丹,成功率可提至六成,这已是丹药可能触之的极限。
这些年他在千纸岭闭关,频频触及炼气后期,早已隱隱感受到那道鸿沟。
资质到底是他迈不过去的坎。
若能获得筑基丹,他筑基的压力,自然是能小很多。
不过,豢妖岭竟能拿出这般彩头作为奖励。
也难怪王项平说,在豢妖岭藏拙颇为愚昧。
可斗法便在几日后,此次怕是没机会了。
这等彩头,想来唯有前几席方能染指。
他纵有这长戟傍身,怕也未必够看,就是眼前的王项平,李安不动用纸法都毫无胜算可言,更莫提其余几位与他齐名的水德七子了。
修为上头,终究差著的不是一星半点。
唯有儘快將修为堆上去,方有爭夺筑基丹的底气。
李安暗自思忖。
王项平望了望天色,隨口道:“好了,走了。”
李安回过神,拱手作別。
看著其身影没入小径尽头,他忽的想起同院的人。
“也不知赵盛那回逃出碧阳宗后,如何了。”
……
魏国,安达郡。
赵盛用手挖了几个坑,指甲磨得鲜血淋漓。
父母和小妹的尸骨埋在老槐树下,又將全村人的残躯敛进一个大坑。
他想找那屠村的修士报仇。
可修士飞天遁地,他一介凡夫,连对方名姓都无从知晓,去县里报官,衙门的人只扫了他一眼,便將他轰了出来。
他明白。
这大魏,本就是碧阳宗的天下。
魏国就是宗门的狗,修士便是天,天要杀人,凡人连喊的去处都没有。
他在村口跪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从老井里捞出那件蓝布衣裳,拧乾了水,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
然后他走了。
一路向西,他遇到了一群道士。
道士或是如此,盛世封山苦修行,乱世下山济苍生。
可一个將死之人,无论再怎么救治,终究是无力回天。
悬壶济世的道士们的结局,便是被官员斥为“妖道”凌迟处死。
走著走著,就剩下了他这位最开始跟在屁股后面的人。
道长门用命换来“济世贤师”的名號,也承在了他的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