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走了数日,终入了青松坪的地域。
沿途遇过几股马匪,韩文曜都妥善打发了,没让李安多操心。
李安也乐得清閒,大半时间都关切著那具水行化身。
毕竟其隨身带著的修为,足够把用『青阳木华』推到两次炼气后期了。好在最后化险为夷,还得了件筑基妖器。
往后的事便简单了,沉下心修行,看能不能爭到一枚筑基丹。
李安这才有掀帘看窗外景色的心情。
外面的山势越走越缓,林木渐疏,过了北山最后一道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青松坪。
这名字起得老实,地方也老实。
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几十间青石夯土的屋子沿溪水错落排开,溪边几畦灵田,种著些低品的灵稻,稻穗半青不黄,长势不算好也不算坏。
灵田旁偶尔能看见几个韩家的修士在田间引灵育田,指尖捏著最基础的育植秘诀,灵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村口几棵老松倒是名副其实,树冠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
没有北山坊市那种高门大院,也没有碧阳宗山门那种灵雾繚绕的仙家气象,这里就像个寻常的凡人村落。
马车在村口停住。
韩文曜先跳下车,冲村口几个正守著灵田的修士打了个招呼,又转头朝李安笑道:
“安先生,到了。”
李安撩袍下车,目光从村口扫到村尾,又从村尾扫回来,几个半大的孩子躲在老松树后探头探脑,被他目光扫到,又缩回去。
韩文曜咳了一声,朝那几个孩子招招手,一个胆子大的才跑过来,仰头喊了声“文曜叔”,又怯怯地看了李安一眼。
“这是安先生,来教咱们炼丹的。去告诉家主,说人到了。”
韩文曜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又转向李安,
“先生这边请,家主已在堂屋候著了。”
李安点点头,跟著他往村里走。
村中隱隱透著一丝灵气,稀薄是稀薄了些,倒还算精纯,这大概便是韩家选在此处立族的缘由了。
行至村后,林木渐密,一道缓坡之后,眼前忽然现出一片小湖。
湖不大,方圆不过数十丈,水面平滑如镜,没有溪流注入,也不见出水口,自成一汪清潭。
李安脚步一顿,看著湖泊愣愣出神。
【心简湖:澄澈心境之地,通过审视己身,可使道心澄明、法力精纯。】
出於好奇。
他低头望向水面。
很快,湖面上便倒映出他的模样。
只是他的模样竟覆著一层昏昏的黑气,如丝如缕,不单像是从四肢百骸中渗出,更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的霉斑。
李安沉默地看著水中那个满身冒黑气的自己。
一路走来,说实话,他杀了不少人。
虽不少都是被迫反杀,但不少有主动出手,且抢夺机缘的。
譬如那头蛟龙,修炼了好几百年,刚刚凝丹,正是道行圆满之际,却被他夺了性命。
想来,这便是所谓业力。
业力如附骨之毒,初时不显,日久便会侵蚀道基,污浊法力,轻则修为停滯,重则走火入魔。
那些高高在上的真人、真君,出手前都要反覆权衡因果,寧可以局杀之,也不愿亲手沾血,不是怕打不过,而是怕污浊道法。
而他这般黝黯,怕是到了十分危险的边缘。
若不是心简湖映出来,他甚至未曾察觉这层阴翳在识海深处扎根。
“五年驻外,有这片湖在,便不算白来。”
李安在心中暗忖。
一旁的韩文曜见李安停步,也顺著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湖,笑著解释道:
“这是澄观湖,我韩家迁来时便有的。水质寻常,但鱼虾不生,怪得很。先生若是喜欢,日后可在湖边结庐炼丹,倒也清静。”
李安点点头,收回目光,跟上韩文曜的脚步。
……
堂屋的门虚掩著,韩文曜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堂中陈设简朴,一张老旧的松木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掛著一幅泛黄的山水图,笔意粗拙,却带著几缕灵意,想来对修炼颇有辅作。
窗外漏进来几缕天光,照得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缓缓飘荡。
韩问樵正坐在桌边,见人进来,便站起身来,五、六十岁的老人,身形削瘦,眼窝微陷,但那一双眼睛极亮,像是把仅剩的精气神都收在了里面。
李安方才进门时只扫了一眼,便看出这老者虽气息渊沉,隱隱过了筑基的门槛。
但周身气血已见衰败之相,不像是新近突破的。
倒像是困在炼气圆满多年,硬生生靠水磨工夫磨上来的一步。
只有一位年迈筑基撑场面,这般景气可不像是新起之族。
他心中虽有疑问,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家主,安先生到了。”
韩文曜轻声道。
“安先生。”韩问樵拱手,声音沙哑却沉稳,“韩家地方简陋,让先生屈尊了。”
李安还礼道:
“韩家主言重。安某奉命而来,这五年便是韩家的丹师。谈不上屈尊。”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刻意的客气,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捨。
韩问樵看了他一眼,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
韩问樵没有绕弯子,落座后便直入正题。
他为李安准备的住处,一间独门小院,和此前说的那样,丹炉是韩家从山下坊市收来的旧货,成色不好,但勉强能用,地火没有,炼丹全靠柴薪与灵炭,火力不稳,但他已命人备了半年份的灵炭。
李安静静听完,没插话,只偶尔点一下头。待韩问樵说完。
待他说完,韩文曜在旁补了一句:
“方才路上,安先生见澄观湖清静,想在湖边炼丹。”
韩问樵点头:“无妨,搬过去就是。”
李安沉吟片刻,缓缓道:
“韩家主,在下想先看看族中的苗子。”
虽有不解,但韩家到底是在千纸岭微末时刻投来的,他又怎会敷衍。
韩问樵一怔,“先生不急休息?”
“不急。”
李安的语气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韩问樵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韩问樵沉默了一息,忽然站起身来,朝李安深深一揖。
“先生高义。”
李安抬手虚扶,身形微侧,便算受了这半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