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到底是个修仙家族,青松坪周遭几个村子都归它治下,缴粮纳役。
村头几颗老松下,此刻几个村的汉子凑在前头,这些素日在各自村里说一不二的人物,看到站在树下的韩问樵,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
韩家老爷子有仙缘,是仙人,同他们不一样。
直到拿著名册的韩文曜从村里出来,几人才忙迎上去,压著嗓子问:
“文曜,这回你们韩家挑苗子,我们村的孩子,能去几个?”
韩文曜摇了摇头,
“不是韩家要挑,是碧阳仙宗的炼丹师正好在韩家驻外,顺手给看看苗子,你们跟孩子们说清楚,待会儿莫要慌,也莫要闹。”
“碧阳仙宗?”
几个老汉面面相覷,这名字他们哪里听过。
但看韩文曜那副郑重的模样,便是此前有外族来犯时也不曾见过,再看连韩老爷子都亲自迎了出来,几个老汉便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了分量。
这碧阳仙宗,怕是比韩家还要大得多!
他们忙不迭转身,扯过自家娃又是拍衣裳又是擦脸,生怕在仙人面前失了体面,叫人家看不上,白白丟了一场仙缘。
没多久,韩文曜看到一袭白衣的李安走出来,连忙道:
“先生这边。”
老人们立刻噤声,拉著自村的孩子,乖乖地排起了长队,队伍从老宋树下,一直排到了村口。
李安走到树下,目光往人群里一扫。
队伍末尾有几个孩子站得笔直,衣裳虽不华贵,却比前头农户的娃齐整几分,还有几人身上有著精气的气息,想来是韩家本家的子弟,排在最后。
“年龄都在六岁到十四岁之间?”
李安问道。
六岁以下根骨未定,看不出什么,十四岁以上经脉已固,便是能引气入体,日后也难有大成就。
“先生放心,每隔几年韩家都会按仙宗的要求挑一批苗子,这点分寸还是懂得的。”
韩文曜回道。
李安微微頷首。
韩文曜翻开名册,开始唱名:
“杏溪村,张田!”
很快便有汉子把身旁的孩子带上来。
这娃和王项平入宗时一个岁数,生得敦实,被推到李安面前时倒没低头,只拿一双黑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李安看。
李安伸手按在他肩头,灵力渡入,片刻后收回手,摇了摇头。
“下去吧。”
汉子见状嘆了口气,拽著娃的胳膊往外走。
那娃却不服,边走边回头,扯著嗓子喊:
“仙师,我能挑水!我能扛两桶!你让我试试——”
话没说完,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后半句便噎了回去,抱著加速离开,只余下两只脚还在不甘心地在空中蹬。
修仙一途,看的不是什么身强力壮、也没有灵根灵窍的说法,而是引气入体时身躯与灵力的亲和多寡。
越亲和越强,採气便越顺,资质便越好,若是不感冒,便是將丹田气海练穿了也引不来一缕精气。
隨著时间的推移,各村赶来的人,眼瞅著自家村子连半点儿仙缘的影子都没有,心底全都揪了起来。
仙缘一事,最是没有道理可讲。
哪家祖坟冒了青烟,哪家便出一个。
但一旦落在哪个村子头上,那个村子在韩家治下便全然不同。
外姓修士在韩家待遇不算差,其背后的村子都能跟著沾光。
那杏溪村张氏便是现成的例子。
张氏本是外姓归附,族中十几口人,种著几亩薄田,在青松坪诸村里头都排不上號。后来族里出了一个修士,在韩家当了外姓供奉,张氏的光景便大不一样了。
赋税减了三成,灵田多分了两亩,逢年过节韩家发下来的灵米腊肉,张家的份额也比別村多出一截。
村里几个老汉每回提起这事,眼红得直咂嘴,自家村里祖坟不冒这股青烟,也就只能在別人后头干看著。
李安却对这幕场景早有心理准备。
凡人里头几千个才出一个,眼前这诸村孩童拢共不过几百,能出一个便是走运。
“下一个,梁川坳,林曦薇。”
韩文曜的声音再次响起。
人群里静了一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牵著一个瘦小的女孩走了出来。
女孩约莫七岁年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她一直躲在妇人身后,头埋得低低的。
妇人將其推了出来,李安伸手,按在女孩的肩头。
一缕精纯的灵力,缓缓探入她的经脉。
下一秒。
李安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旋即抬眼,认真地看向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头。
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涧里的清泉,乾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看著李安,胆怯地咬著唇。
“你叫林曦薇?”李安问道。
女孩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嗯。”
李安笑了笑,温和地道:“站在我身后。”
话音落下,老松下瞬间安静了。
几个村头的人,还有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侷促地搓著手:“她爹娘走得早,跟著我过活。性子闷,不爱说话,您多担待。”
李安点了点头,
韩问樵深深看了林曦薇一眼,偏头对韩文曜低声吩咐了一句,韩文曜直点头。
凡人苗子测完,便轮到了韩家本家子弟。
几个少年从队伍末尾走上前来,行礼、报姓名、接受灵力测试,一整套流程有板有眼。
李安一个一个测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几个倒都有修行的条件。
只是资质平平、第二个略好些但也不算出挑。
第三个站到面前时,他抬眼一看,眉眼与韩文曜有六七分相似,七八岁年纪,站得笔直,两只手却在身侧悄悄攥紧了衣角。
余光里,韩文曜浑身绷紧,死死盯著那孩子,嘴唇微微发颤的喊出名字:
“韩守静”
想来也是第一次测试適合修行与否。
很快,李安將手搭在韩守静肩上,半晌微笑点了点头:
“站我身后来。”
一旁的韩问樵也是兴奋道:
“好!竟又有一名,还是我韩家血脉!”
一旁的韩文曜更是浑身一颤,嘴唇哆嗦著望了望台上手脚无措的韩守静,恨不得喊出来,但又望了望韩问樵,这才压了下来。
李安有陆续测了几个,韩家子弟便没了。
他收回手,目光在名册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面前这几个韩家子弟。
李安在心中暗忖:
“总共七个,足足有三个能修行的苗子,但其中几个大点的孩子都隱隱以那韩守静为尊.....”
“韩问樵是家主,韩文曜是旁支出身,这么来看嫡系怕是一个都没有来.....”
“一个旁支能站出好几个能修行的苗子,这概率放在宗门里头都算扎眼.....”
“若再算上嫡系....”
他面上不显,心底却已觉得不对劲。
修行界有不少修仙家族。
父母双方皆是凡人,能修行的概率千中无一,一方能凝精气、炼气,概率便涨至百一,双方都能凝精气、炼气,能到三成,一方筑基,足有五成;双方筑基,更是七成往上。
修为越高,子嗣越优,但相应的,生育也越艰难。
韩家三代人拢共只出了韩问樵一个筑基门面,按这个家底,旁支能连著站出好几个有灵窍的苗子,已不是运气二字能圆过去的了。
“眼下嫡系一个不露,只怕是另有传承的路子,不愿让外人窥见。”
李安没有再往下想。
说到底,他一个炼气二层的驻外丹师,是来传道授业,不是来替韩家翻家底的。
韩家对自己有几分防备,也在情理之中。
若是对著一个头回见面的陌生人,就为了挑几个苗子把家底全盘托出,那样的韩家,他反倒要掂量掂量他们投来千纸岭是不是来当猪队友、又或是当內奸的。
“或许这便是师姐看重韩家的原因。”李安心中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