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曜领著韩守静进了祠堂。
堂內烛火长明,供案上两排灵位静默无言。
韩问樵负手立於灵前,背脊挺直如松,面上没有半分笑意,韩守静依著父亲的指引,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额角触地,声声实在。
磕完头,他爬起来,仰脸唤了声:
“韩爷爷。”
“叫家主。”韩文曜低声纠正。
韩守静缩了缩脖子,正要改口,韩问樵已抬手止住了韩文曜。
他没有笑,也没有弯下腰来拍孩子的肩,只是垂眼看著韩守静,声音不轻不重:
“族中的血脉法,往后你便不能再修了。从今日起,你修火行道性。这条路不轻鬆,你可想清楚了?”
韩守静站直了身子,用力点头:
“想清楚了。炼丹能赚钱,守静要赚好多钱,青松坪太穷了。”
韩问樵没有笑,他看著这个才到自己腰间的孩子,沉默了一息,才缓缓道:
“能有这份心,便不算辱没韩家的门楣。”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往后你便与林家那丫头一道,跟在安先生后头学炼丹。平日跟著先生修行,未入炼气,不得踏出青松坪一步。”
“谨记家主教诲。”
韩守静认认真真拱手行礼。
韩问樵从供案上取过一枚早已备好的木简,递到韩守静手中。
木简正面刻著一个“火”字。
韩守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的將那枚木简收好。
……
李安行至湖边,足尖刚沾岸土,湖水便无风自动,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人未至,水先迎。
他闔目立在岸畔,不过半柱香功夫。
便感到体內法力便精纯了数分。
虽仍在炼气二层,但气海丹田的灵气流转却快了一成有余,识海更是一片澄澈如洗,就连分神三处拉扯灵识的滯涩感,都淡了许多,甚至乎连远在千纸岭的李安都顺势衝破了一层修为瓶颈。
李安睁开眼,湖面已恢復平静,如同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映著他的身影,但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也淡了一丝。
“半柱香便有这般效果。”
他微微点头,心中有了计较,照这个进度,五年驻外期满时,这一身业力应能涤个七七八八。
没多久的时间,两个孩童便来到了院门口。
“先生,我们来了。”
韩守静站在院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林曦薇跟在他身后,也弯下腰去。
李安转过身,目光在两个孩童身上停了片刻。
“精气与功法都带了?”
碧阳宗的东西有禁誓约束,自然传不得他们,火行的採气功法与精气,韩家已自己备好了,倒不用他操心。
“带了!”
韩守静从怀里掏出一枚木简,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里头装著一缕火红的精气,在袋口微微跳动,映得他手心一片暖光。
林曦薇也默默取出自己的那份,动作轻而慢,像是在取一件极珍贵的物件。
李安看了眼,和自己修的《南明离火真解》一样,都是一品功法。
李安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静室的门,一左一右两个蒲团已在地上摆好。
“坐吧。”
两个孩童鱼贯而入,各自坐定。
窗外松影婆娑,湖风穿堂而过,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
……
四年时日,悄然流过。
黎明时分,湖边一道人影已盘膝坐定,湖面水汽氤氳,將那一袭白衣笼得朦朧。
李安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向身旁那尊丹炉。
炉火烧了一夜,余温未散,但炉中的丹药上却有几道新刻的纹印在微光里泛著暗红的光泽。
李安长居湖边,有心简湖的澄澈之效日日浸润,炼丹时心神澄澈,杂念不生,技艺已是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凝纹”之境。
一枚寻常的蚀阳丹,经他之手便能在丹表凝出几道清晰的火纹,药效平添三成。
只可惜韩家没有地火、『地火元精』灵气太少,用这般药效的蚀阳丹颇有些浪费,便托韩家的人將成品送去了豢妖岭,交给豢妖岭李安那边。
李安在那边更是另一番气象。
龙首长戟在手,几次季末斗法几乎是平推,豢妖岭炼气后期之下没人敢攖其锋,排名一路飆升,每季的战功嘉奖堆得盆满钵满。
他四年积累下来,修行资源之厚远超想像,修为更是水涨船高,一度踏入了炼气七层,在筑基之下,除了“水德七子”都隱隱有了第一人的称號。
说完豢妖岭。
便是千纸岭,李安已经將本源完全炼化,不仅纸法更上一层楼,修为更是来到了炼气圆满的地步,也在开始著手筑基的事宜。
但就是大师兄这等人物,也在筑基失败。
更別提他这般杂气。
杂气筑基,那可是九死一生。
这类修士体內的灵气驳杂混乱,不同属性的灵气相互衝突,很难融合成真元来铸就道基,强行衝击境界只会导致灵气暴走,经脉寸断而亡。
好在,他並非全无指望。
几具化身都在步上正轨,前期投入看似是拖累,但四年下来,三处各司其职,互为犄角,已隱隱开始形成正向的循环。
想来再沉淀一段时日,这般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就在李安暗自思忖时。
“先生。”
韩守静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每日卯时他便先到,四年如一日,雷打不动,不多时,林曦薇也会来。
四年了,韩守静长高了许多,已到他的肩头,身形偏瘦,肩背却比同龄人挺拔得多。
他的五官更像韩文曜了,眉目清秀,神情却总是淡淡的,不笑的时候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平日里话不多,李安教什么他便学什么,偶尔有不懂的,也不急著问,自己先翻药典,翻不到才轻声开口。
倒是林曦薇,女大十八变。
小时候那个躲在妇人身后不敢抬头的瘦小女孩,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笑意盈盈。
与李安、韩守静相比,她算是话多的那个。
每日进门会说“先生早”。
在切药、休息时都会隨口说今日看到一些閒话家常,语气温和,並不吵闹,为这小院添了些人气。
四年里,两人变得自然不止外貌和年龄。
头一年,二人便先后引气入体,便踏入了炼气一层的门槛,第二年,已能独立炼製几种最基础的杂丹,虽成丹率不高,但手法已颇为扎实。到了第三年,双双迈入伏火境,坊市上常见的丹药大多能炼,韩家自產的药材、灵植也不必再贱价卖给坊市和宗门,转而由自家的丹房消化,折成丹药再往外销。
若再抬一抬药材收购的价码,坊市那边散修和小族手里的零散药草,便能多收拢些过来。
虽有分蛋糕的嫌疑,有千纸岭在后头运作,韩家这点营生还不至於惊动宗门。
两人的天赋本就是李安亲手挑出来的。
提前一年完成炼丹传承和產业链的成形,也在情理之中。
这条產业链一旦运转起来,韩家在北山的根基便不再是青松坪那几亩灵田和一条细脉,而是实实在在的丹药生意,从灵稻到药草,从丹房到坊市。
“这么来看,孟家怕是坐不住了....”
李安喃喃道。
宗门不理会这点蝇头小利,可北山坊市是孟家的地盘。
韩家忽然冒出来抢丹药生意,无异於在別人碗里伸筷子。
他愿意扶持韩家,除了灵宣师姐的交代,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毕竟他与孟家的关係可不算友好,能给孟家添几分堵,也乐在其中。
“希望韩家能想到这一层。”
李安暗自思忖。
若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那千纸岭系下这面旗,韩家怕是扛不住。
当然,他自己也得防著一手。
丹道道统是他传下去的,孟家若要敲打韩家,头一个恨的未必是韩问樵,反倒是他这个外来的。
他在青松坪的日子太安稳,险些忘了这修仙界从来就没安閒过。
湖面轻漾了一下,像是在应他。
李安没有再往下想,转身回了丹房
……
落霞峰,孟家。
“近来北山坊市流出批新丹,成色不低。源头查了?”
开口的是孟秉烛,语气不紧不慢。
“青松坪,韩家。”下手一人应道。
堂中静了一息。有人蹙眉:
“韩家修的是血脉法。採气都得靠嫡系同族的气血为引,修行路子窄得很,族中修士虽不少,却从没出过什么拔尖的人物.....但现如今怕是不能这么说了。”
“此话怎讲?”
“韩问樵。”
那人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他用折寿的法子强行突破了筑基。等他死后,一身筑基精血归於族內,嫡系吞食炼化,恐怕会一口气涌出好几个筑基来。韩家非但不会垮,反而会更上一层。”
堂中又是一静。片刻后,有人冷哼一声:
“千纸岭的人怕是早看准了这点,才將韩家收入麾下。
“以族人尸骨铺路,这等山越蛮夷之法,当真令人作呕。”
坐在下手的一个年轻些的男子面露嫌恶,像是连提都不想多提。
“蛮夷是蛮夷,管用也是真管用。”
“韩问樵折了寿换一个筑基,死后又用这身筑基精血打开了筑基的路。一代人换一代人,这笔帐,韩家算得比谁都清楚。”
这时候有人问了:“他们哪来的火行道性来炼丹?”
“不是他们自己的丹师。”
孟秉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韩家投了千纸岭。灵宣在炼丹岭寻了个叫安理的,驻外五年,替韩家承下炼丹道统。”
听闻这名字,有人蹙眉道:
“可是渡舟说的那个在清瘴丹暴涨前,扫空整个丹市的安理?”
“正是此人。”
“听渡舟说,那一万枚丹后来尽数归了千纸岭,灵宣藉此收编了不少势力,即便没有名门望族,但如今已有復甦气象。”
“如此说来,韩家这回冒头,倒不是偶然。”
“这千纸岭当真有意思。”左手一个中年男子不怒反笑,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明知北山坊市是我孟家的盘子,偏要往里头塞人。韩家连个丹师都没有,硬生生从炼丹岭请一尊过来,这不是拆台,是打脸!”
“打脸又如何。”
孟秉烛搁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
“千纸岭的人敢做这么做,便不怕我们翻脸。背后那位紫府真人虽不出手,但人还活著。有这层关係在,千纸岭再破落,也不是谁都能上门去踩一脚的。”
“韩家碰不得,那....我们就干看著?”
“你啊,活了大半辈子,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上手那中年男子瞥了他一眼。
“韩家嫡系碰不得,又不代表旁支碰不得。”
见那人若有所思,中年男子又道:
“便是当著他们的面把旁支的苗子拔了,韩家也不会有半点脾气。”
“这一族所图不在眼前,为了大局什么都能忍。苗子折了可以再养,底牌亮了可就收不回去了。”
孟秉烛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桩寻常杂务:
“便按上回渡舟说的路子去办。敲打敲打,使些绊子,叫那几个炼丹的苗子断了传承。手脚乾净些,莫留尾巴。千纸岭纵然不惧,也不必落人口实。”
“明白。”
……
林曦薇炼完丹推开院门时,日头已落了半边。
还是老样子。
安先生站在岸边,一袭白衣,背对著院门,也不知每日直勾勾地盯著湖面看什么。
先生这习惯雷打不动,每日教导完、炼完丹便在湖边站上几个时辰,有时候闔著眼,有时候就那么睁著。
她起初以为先生在看鱼,后来发现那湖里根本没有鱼。
又问过韩守静,韩守静想了半天,说大概是在看水。
看水有什么好看的?
她不明白。
夕阳將先生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的,林曦薇忽然道:
“先生。”
“嗯。”
“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跟韩守静一样闷?”
“没他闷。”
李安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林曦薇一眼。这一眼比平时长一些:
“你跟他不一样。你话多,能说便多说些,往后我不在这里了,你替他说。”
林曦薇怔了怔,刚要张口,周边的灵力极轻的跳动了一下,药草那边,韩守静掐著引灵诀的指节颤了一下,一缕灵气失了控制。
林曦薇见状,走到石案旁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转头看向韩守静:
“你今天浇水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下午帮父亲搬药材,耽搁了。”
韩守静头也不抬,说话的语气与李安几乎一模一样。
“韩叔又一个人扛?上回闪了腰还没好利索。”林曦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顺手摘掉药草上一片枯叶,“你也不拦著点。”
“拦了。他不听。”
“那你不会抢著搬?”
韩守静终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
“我搬了两车。他搬了一车。他闪了腰是因为站在旁边指挥的时候踩到土坡了。”
林曦薇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笑完了又觉得自己不该笑,抿了抿嘴,正色道:
“村口的那个坡吧?那个坡早该修了。我小时候也绊了一回,两个膝盖青了好几天。”
韩守静看了深深看了眼林曦薇的膝盖,正要说些什么却看到她正望著那个背影,又收回视线,继续浇水。
林曦薇心想先生说话的意思。
先生要走?
“韩守静。”她忽然开口。
“嗯。”
“刚才先生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韩守静手上的动作又顿了一下,片刻后才低声道:“没听到。”
过了两息,又极轻地补了一句:“那土坡,下回我叫人修。”
这时候,有人敲响了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