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守静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然后他看见林曦薇。
她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著,好像在说什么。
他拼命想听清,却只听见耳边迴荡著自己递出糕点时的那句话:
“奶奶蒸的,让你趁热吃。”
画面一转。
他忽然站在韩家的祠堂中央,四面墙壁高耸,灵位从供案上密密麻麻地排列下来,那些冰冷的名字全都面朝著他。
但祠堂门口站著的,却是碧阳宗上修,手中还提著家主的脑袋。
父亲跪在灵前,背影佝僂。
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淌过满脸沟壑,一滴一滴落在供案前的青砖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喃喃自语:
“韩家的路断了。断了....”
话还未说完,也被斩了。
父亲死了、林曦薇、先生也死了.
所有人都因他而死。
韩家三代人的基业,也毁在了他的手上。
他本该安分守业,他本该恪守吩咐。
“守静,无顏哭痛啊....”
他颤颤巍巍的说出这句话后,便感到像水一样灌进他的口鼻,堵住他的喉咙,將他一点一点拖入深渊。
韩守静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漆黑的屋樑,冷汗早已將后背浸透,口中又苦又涩,一股血腥气顶在喉间,胸口骨头断了,腿上也疼得发麻,多半也断了。
四周很静。
窗外没有月光。
他盯著头顶的黑暗,一动不动,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好半晌,他才转过头,才见桌旁竟不知何时坐著一个白衣男子。
他瞳孔骤缩,嘴唇翕动了许久,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先生....你没死?”
李安笑了笑:“你很希望我死?”
“怎么会!”
韩守静几乎是抢著出声。
先生没死。先生没死,碧阳宗便不会惊动,韩家便不会灭。
他欠下的债,只剩曦薇那一份了。
所以,他怔怔地望著李安,喉头滚了几滚,终於没忍住,眼泪淌了下来。
“哭哭哭,若不是你这傢伙,先生差点叫你害死。”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守静猛地抬头。
只见林曦薇端著铜盆站在廊下,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尖,反倒衬得原本凌厉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可一双杏眼却亮得很,正蹙著眉瞪他。
韩守静这次是真的蒙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曦薇,你...你没死啊!?”
“见谁都说死,你怎么回事、”
她歪著头看他,语气有些那般不饶人,但眼眶却微微红了,目光扫过韩守静半边结著黑痂、还渗著血丝的脸。
正想要用粗布沾点水帮他擦擦。
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韩文曜走进来,身后跟著韩问樵。
两人脸上都没有笑意,目光落在韩守静身上时,都没有半分见他醒转的喜色。
“跪下。”
韩文曜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韩守静浑身没几处能动的,几乎是滚下床的,膝盖磕在地上,牵动了断骨,疼得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的绷带,他没有吭声,只是低著头,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你可知你做了什么。”
韩文曜目光落在儿子佝僂的背上,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比任何时候都沉。
“你擅自跑出青松坪,去了梁川坳,你可知这一路上,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你?
你带著什么东西回来?你可知你差一点,就把先生、把曦薇、把你自己,一起害死在这座院子里?!”
韩守静额头抵著地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骨头上来回锯。
韩文曜看著他,沉默了半晌,开口道:
“韩家子弟,怎能不恪守族令?!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死了,都抵不过安先生一人对韩家的重要啊!”
“韩叔。”
这时一旁的林曦薇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挡在韩守静身前,朝韩文曜深深一躬,
“不是他的错,是我。是我那天说想祖奶奶,是我四年没见过她,守静他只是想帮我才去的。”
四周沉默半晌。
“曦薇。”
韩问樵终於开口,语气比韩文曜缓和些许,却仍没有笑意:
“今日不管是谁的主意,规矩便是规矩。你是外姓子弟,韩家的族规你不清楚,但守静是韩家的血脉。韩家子弟若是连族令都能隨隨便便丟开,那韩家怎么在北山立足?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这一个破口,便足够把韩家几代人的心血付之一炬。你可明白?”
林曦薇咬著唇,不敢再辩,却是往旁边退了半步,但没有退远。
韩问樵不再看她,转向一旁的李安,忽然整肃衣袍,屈膝便要拜下去,声音沙哑而郑重:
“此番多亏安先生出手,才没让这两个孩子折在这场无妄之灾里。韩某治家不严,险些连累先生,实在愧对灵仙子的重託。”
李安伸手托住他的手臂,没让他跪下:
“韩家主不必如此。他们既唤我一声先生,便也算我半个弟子。护犊尚且不惜力,何况是护徒。孟家手段阴狠,灵宣师姐那边会理解的。”
他自然清楚韩问樵这是怕他与灵宣告状,也特意点了出来。
如今李安將话挑明到这个份上,既是替他卸了包袱,也是给他吃了定心丸。老人喉头微动,千言万语只化作沉沉一揖:
“先生大恩,韩家记下了。”
说完,李安的目光在韩守静背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
“人没死,便是万幸。让他起来吧,骨头还没长好。”
韩文曜见儿子仍低著头没有动作,沉声道:
“没听见先生说话?”
这才发现,韩守静已经疼得昏死过去。
李安让出床前的位置,由韩家人自行救治。
韩守静到底是承了丹道,是韩家的好苗子,两个老人这么做也算是小惩大诫。
他走出房门,站在廊下望著夜色中的月光,心底回想著今日场景。
孟家这两次手笔,一次咒物,一次引爆,环环相扣。
若非易位印分走部分伤害,幡灵又在最后关头护住几人,他这具化身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师姐倒没看错人。韩守静一个旁系子弟,尚能有这般担当与悔悟,这韩家倒真是有几分起势。
李安目光扫过屋內眾人,心中暗自计较。
此事翻篇后,便又恢復了平静。
不同的是,韩家將他们护得更严了,但都在情理之中,日子便这般一天天淌了过去。
院门口那棵老松又添了一圈新轮。
驻外最后一年的光阴便也走到了尽头。
经过那场变故,这两个孩子的眉宇间都褪去了最后一点稚气。
特別是韩守静。
虽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做什么事都有了股谋定而后动的味道。
两人也知晓了李安要走。
最后一些时日,都跟在他身边,虽未多言,却比平日更安静了些。
临行那日,天色將亮未亮,院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李安没惊动旁人,推开院门时,却发现门口两个身影並排站著,不知等了多久。
小女孩瘪著嘴,眼眶有些发红,却倔著不肯掉下来。
韩守静站在她身侧,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李安认认真真地躬下身,久久没有直起腰。
李安看了笑了一声:
“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別。好好修行,莫要偷懒。”
“先生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