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李安不是第一次听王项平这么讲了,也不点破,目光落在掌心那枚血色玉楔上。
“师兄方才出手,可是为了此物?”
王项平將剑上血跡甩尽,收剑入鞘,点了点头。
“此物名为魂楔,魂殿炼製,专用来封存凶魂。封在里头的,少说也是过了筑基门槛往上的东西。若真叫他放出来,咱俩怕是都得交代在这。”
“是我大意了。”
李安没有辩解。
此前他杀意太盛,叫孟渡舟嗅到了半分,才致一戟未能毙命,给了其捏楔的空隙。
王项平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师弟还有一事不解。”
“何事?”
“封存凶魂用魂幡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魂殿的人素来神秘,即便他的几个化身遍布碧阳宗,对其內里的根底也知道的不多。
“不一样的。”
王项平摇头道:“魂幡终究是外物,是法器,离了手便什么都不是了。”
说罢,他指了指那枚血色玉楔。
“但这东西却不同,它能封入识海,化作自身的力量。”
“嗯....”
他略一沉吟,又道:“倒是与千纸岭那『纸魄』有几分异曲同工。”
“不过也只是『几分』罢了。”
王项平摆手道:
“纸魄说到底要自己一点一点凝练。魂楔却只需纳入丹田气海,便能为其所用。”
“竟这般便利?”李安讶然。
“是挺便利的,不过,这世上的事,哪有光占便宜的。”
王项平苦笑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愣神,好半晌才接著道:
“这东西,门槛高得嚇人。”
“首先得识海不韧、气海不深者,纳了就等於寻死。
其次,你的道种、道基,也须与那凶魂一模一样。
通常来说,魂魄是无法自主汲取天地灵气的,但有此楔为媒,凶魂便能以宿主肉身为桥,源源不断凝炼精气。
用不同的道种、道基来凝精气,那不是修行,那是自尽。”
然后,你还得要看人与楔之间,有没有那一线共鸣。
就像有人天生剑种,適合练剑;有人天生契合阵道;也有人天生便能与魂楔呼应上。
“这还没完。”
见李安要插话,他摇了摇头,接著道:
“凶魂之所以称作凶魂,十之八九都是桀驁难驯之辈。
满足了三点后,你还需修得魂殿的一门功法,方能驾驭。
一旦修成,那修为精进可真就如吃饭喝水,更等於多了一份类似你那『云梦泽』的能耐。”
李安听闻,蹙眉道:
“这岂不是身兼两道种?有些犯规了吧。”
王项平深以为然,却还是安慰道:
“终究要分出一部分法力去压制凶魂,防其暴走,比起『云梦泽』,效果还是要打些折扣的。”
“好在契合的人不算多,据我所知,眼下魂殿只有六人。”
“但这六人,各有上修出手相助,皆在魂镜中封存了筑基门槛以上的凶魂。”
“魂殿中人,称其为『六柱』。”
六柱...
人柱力啊?
李安暗嘆。
碧阳宗三殿四岭的传承当真是五花八门,还一样赛一样的强横。
不过转念一想,作为当世大宗,没点东西怎能立足。
別宗也有別宗的倚仗。
有的精於雷法、符籙,有的长於剑道、深修佛法.....
都各凭本事。
稍作思忖,他的目光落回魂楔之上:“这等东西,怎会在孟渡舟手里?”
凶魂於魂殿而言,也是珍贵的修炼资源,怎会轻易流入外人之手?
“此物多半是从孟渡昇手中流出来的。”
王项平直接道。
他早年因李安得罪孟家,故曾特地留意过孟家族弟。
“孟渡昇?”
李安眉头微皱,这名字他还是头一回听闻。
“不错,此人是孟渡舟的族弟,三年前成了第六个能与魂楔共鸣之人。”
“六柱?”
李安脸色不大好看。
比屎还粘的来了。
这孟家人杀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还一个比一个难缠。
想要一劳永逸,还得將孟家连根拔了。
王项平点了点头,瞥了一眼地上那枚血色玉楔。
“如今魂楔被换下,只能说明他不是在准备筑基、怕出了岔子,便是已经筑基,在物色品阶更高的凶魂了。”
李安目光微凝。
若真如此,於他而言,便是最坏的局面了。
孟家在北山的筑基修士再多,手伸得再长也探不进碧阳宗,可宗內的筑基便不同了。
宗门不禁私斗。
哪天在哪个小树林蹲自己一下,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他也不至於就此提心弔胆。
孟渡昇有魂楔,他也有化身,真都到了筑基,不见得能比他强到哪去。
“跟你走这一趟,好处没沾著半分,倒惹了一身腥臊。”
王项平给了自己一个理由,手上不閒著,一把扯下孟渡舟腰间的储物袋,掂了掂,抬眼看李安:
“这东西我拿了,没意见吧?”
他拿走储物袋,李安自无二话,目光落向那枚魂楔。
“那这东西怎么处置。”
“不嫌埋汰就留著,嫌埋汰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扔了。”
王项平瞥了一眼,摇头道。
他看不上这东西,自然有他的道理。
这东西,除了学孟渡舟那般一捏了事、放出凶魂拼个玉石俱焚。
没有魂殿配套的功法,在不相干的人手里就是块废玉,也转手卖不得,能用魂楔就那几人,东西一露面,再追根溯源,谁杀的孟渡舟,一目了然。
这烫手山芋,多碰一下,都嫌晦气。
“扔了可惜。”
李安喃喃道。
王项平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往兜里揣蛇的人。
“你还真想留著?”
“我可提前跟你说好,魂殿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这东西放在身上,哪天被寻出来,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李安笑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他手中可还有一桿吃凶魂的“人皇幡”,送到嘴边的东西,没道理不要的。
王项平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劝,转身便走。
李安倒没急著离开。
孟渡舟死了,眼下此处再无隱患,那『庚金煞气』自然是由他隨意去取。
他沿著废矿往下走了,拐过一处塌了一半的岔口,能够看到矿壁侧面,露出另一条隱蔽岔路,洞口窄小,勉强容一人侧身而过。
想来这便是那孟渡舟安排的人拖延时间之后,预备撤退的后路。
李安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还是先决定把『庚金煞气』弄到手再说。
孟渡舟的死讯瞒不住,那两个合欢殿弟子虽没亲眼目睹他杀人,却也知道他来过此地,追杀那人也没有意义。
李安不再耽搁,径直往矿道深处走去。
再拐过两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塌陷的坑底,悬著一缕淡金色的煞气,凝如刀芒,锋锐逼人,仿佛再多看两眼,就连目光都要被割伤。
从《太乙庚金诀》的描述来看,是『庚金煞气』无疑了。
李安再不由得高看了孟渡舟两分。
本就是以假乱真的饵,偏要掺上真的,真真假假教人分不清,偏偏这边还不是正主,这算计真是一套一套的,只可惜,运气不好,撞上了自己。
李安摇头,取出早已备好的玉瓶,掐诀引气。
片刻工夫,矿坑底部的煞气便被收了个乾净。
……
雨夜。
落霞峰,孟家祠堂。
烛火幽微,满墙灵位在阴影中时隱时现。供案前陈列著数排玉牌,质地不一、色泽各异,最前方两枚青玉为尊。
孟家子弟凡修行者,便须往宗祠取玉髓为胚,掺入自身精血,经秘术温养数年方成。
玉色黯淡则重伤,玉面碎裂则身陨。
这些命玉有专人日夜看管,一旦有变,即刻上报家主。
这一日,祠堂中忽有极轻的一声脆响。
值守族人闻声抬头,快步绕过数排木架,目光落在最內侧那块玉牌上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孟渡舟的玉....碎了!”
值守族人喃喃著,愣了一瞬,隨即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片刻后,祠堂正厅。
一声清脆的耳光炸响,值守族人半边脸肿起老高,却不敢伸手去捂,只低著头,冷汗顺著下巴滴在地上。
“渡舟命玉黯淡时为何不报!”
孟秉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任何怒吼都让人心惊。
“回家主,不是不报...是那玉黯淡到碎裂,前后不过一息....”值守之人声音发颤,“根本来不及.....”
孟秉烛闭了闭眼,强行压住翻涌的气血,再睁眼时目光已沉了下来:
“渡舟近来可有什么动作?”
“回家主,渡舟不久前回了一趟族中,从库房调走了八门金锁阵的八柱阵眼、阵盘和阵旗。”
“八门金锁……”
孟秉烛將这四字在齿间碾了一遍,脸色愈发难看。
千纸岭....
以渡舟的心性,断不会昏了头去招惹那灵宣。
取锁阵,锁的只可能是那曾以纸法保命的安理。
前些日子传回消息,说此人还在百务阁掛了『庚金煞气』的悬赏,一个已凝道种的丹师,还搜寻別家的採气法,重修的可能性不大,还是一介无亲无故的散修,唯一沾得上边的,便是韩家。
渡舟多半是以此为饵,引那安理入瓮。
可渡舟修为虽不算高,但行事素来縝密,心计却从不输人,断不至於將自个儿赔进去。
孟秉烛眉心紧锁。
莫非是那灵宣在暗中出手?!
一道闪电劈开夜色,祠堂大门被风撞开,雨气灌入,满墙灵位的烛火齐齐一矮。
一个佝僂著背的老人拄著拐杖,从雨幕中缓步迈过门槛,但身上却无一滴雨水。
“劲寒公……”孟秉烛脱口而出,下意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便是孟家的第二个筑基,也是孟家第一个筑基的孟劲寒。
本来孟家不过北山一户寻常武道世家,连血脉法都沾不上边,甚至远不及如今韩家的根基。
只是当年机缘巧合,先祖孟山带著几个亲卫遇到了一位濒死的散修,几人出手,硬生生磨死了那散修,夺下一部一品採气法。
品阶虽低,但有几代人不断的积累,攒到了孟劲寒这一代,终於破了筑基的门槛。
此后数十年,便是这个佝僂老人撑著孟家,上头压著碧阳宗,周遭围著五六个大族,个个都想吞了他们,他硬是在夹缝里走出了一条生路,撑来了孟家的第二位筑基,也就是他,孟秉烛。
至此,北山一境,尽归孟家治下的望姓。
如今孟秉烛修为已高过这位老人,可每次对上那双浑浊却冷厉的双眼,脊骨仍不自觉地发紧。
不是怕他的修为,是怕他这个人,一个从尸骨堆里拖家带口爬出来的人,骨子里的狠,不是修为能衡量的。
“渡舟是个好孩子。”
孟劲寒在灵前站定,浑浊的目光扫过供案上那枚碎裂的命玉。
“可惜了。”
孟秉烛知道老人一生极少夸人,族中子弟到他嘴里,能得一句“尚可”已是殊荣,唯独对两个晚辈例外。
一个是在魂殿站稳脚跟的孟渡昇,另一个,便是孟渡舟。
前者靠的是天资,后者靠的却是心性。
孟劲寒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直直看向孟秉烛:
“秉烛,你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这些年孟家看似稳了,实则一直在原地踏步,如今连一个小小的韩家,都能压到你头上来了。”
孟秉烛脸色一白,垂下头去:
“是秉烛办事不力……”
他没有辩解。
他知道,换作眼前这位老人坐在他的位子上,断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他性子谨小慎微,修行资质尚可,自知不是治世的料,只能勉强维持家族不出错漏。
“你可知,族老会那几个人,已动了换家主的心思。想请我重新持家。”
孟秉烛身形晃了晃:
“知晓。”
孟劲寒看著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
孟劲寒接著道:
“我本想应下来。先把风波压住,扫平你脚下的障碍,再扶你一把,撑到渡舟从碧阳宗回来,这摊子便交给年轻人。”
他的声音终於软了一丝,却带著更深的疲惫:
“可惜啊!天不遂人愿,而我也年岁已高,耗不起了啊!”
同为筑基修士的孟秉烛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筑基的寿元上限不过三百有余,孟劲寒早已逼近这道门槛,往后怕是只能闭死关延命。
倒不是有多惜这条命,而是孟家不能少了一门双筑基的名號。
“劲寒公...”
孟秉烛喉头一哽,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
孟劲寒没有应他。
老人用那双浑浊的眼,望向满墙灵牌,愣愣地出了神。
烛火在牌位间摇曳,映著那些或旧或新的名字,也映著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就在那里站著,什么话也没有说。
待一炷香燃尽,才转过身,走到门槛前,他的步子一停。
“秉烛。”
“在。”
“你记住,孟家在北山能站到今天,不单靠稳,还靠狠,你若不狠,自有旁人替你狠,到那时候,碎的就不止是渡舟的玉了。”
说罢,也不等孟秉烛回话,便离了去。
孟秉烛独自立在门前,望著屋外的倾盆大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