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力之多,远超他的预料。
丹童子那十万业力,他前后都没炼化多久。
可现在足足炼化了一天一夜,那团红泥才显露出人形轮廓。
当李安收功,睁开双眸,这才发现,幡內的空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先不过一座院落大小。
此刻竟拓成了校场般的方圆,虚空中的金纹禁制也稠密了数倍,想来时间流速也有了变化。
而最惹眼的,还是正中那方泛著黑芒的法阵。
李安走前端详了一会,再注入法力激活,很快便弄清了其作用。
“只是重塑幡灵的代价变小了。”
李安略有些失望,还以为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看来是他想多了。
“好歹也算是一种提升吧。”
“重塑幡灵本就耗法力,实力越强、越甚,如今能省下几分,像是今天这般拿来探路也许会更顺手了。”
他正盘算著,忽然一愣。
消耗小、恢復快。
这不是配有腐魂散的神魂秘术才有的標籤?
他凭此法阴死的筑基修士,可不是一个两个了。
若让这些幡灵学了这玉石俱焚的法子.....倒不失为一记杀招!
但也还有问题。
前几次得手,皆是因对方大意不设防,出其不意。
若放在平日,幡灵这点道行,想近上修的身,哪有那般容易。
人家又不是不会动的木桩。
抬手一道法术扫下来,便烟消云散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侥倖近了身,怕也是入不了泥丸宫,於修士而言,
想必脆弱之地,定是铜墙铁壁放著,外有护体法力挡著,內还有灵念防范,
李安心里嘀咕。
倒是想起了孟渡舟那八柱阵法。
他收完『庚金煞气』,很自然地便顺手便將那八柱收进了幡內。
那阵法连纸法的易位印都能封住,阴霸得很。
倘若將人困在阵中,再放幡灵去炸,也不失是一种法子。
可转念一想。
那阵法布设一套下来,耗时似乎有些过长。
能无声无息中招的修士,修为怕是高不到哪去,犯不著这般大费周章。
“也就欺负欺负我那炼气二层的化身了....”
“鸡肋啊,鸡肋!”
李安直摇头。
所幸经过此番,魂幡的幡值一举破了百万,倒不像之前那般捉襟见肘。
李安收拾心情,也察觉到幡內空荡了不少。
经魂楔的影响,周遭幡灵泯灭的七七八八。
能省则省,李安正好能借著那泛黑的法阵来重塑幡灵。
但没多久,他却渐渐觉出有些不对劲。
因为重塑凝出来的几具幡灵,魂体比先前厚实了一截不说,就连气息也强了一大截。
李安只当是魂幡升级、重塑的缘故导致的,並未完全放在心上。
可一顿修整下来,无意间瞥见幡值的消耗。
“这阵法....还能將幡值注入给幡灵?”
李安喃喃,低头看向阵纹。
魂魄的实力多半由身前修为决定,因为无肉身的缘故,无法如修士那般吐纳灵气、吞服丹药,想要提升,只能是,寄生修士、残魂聚合、吞食生魂....总体来说,走的是以魂养魂、合併同类项的路子。
而幡值,论其本质,恰是冤魂被度化后回馈的一缕精纯魂力,与吞食生魂所得,多半是同一个来源。
十有八九,错不了。
李安心中有了猜想,便顺势打算將张秉文重塑出来。
此人生前乃炼气七层,修的又是正法,在一眾幡灵中底子最厚,在其身上投资幡值,最划算不过。
这回李安留了心,灵识始终锁著那方黑阵。
可见法力沿阵纹渡入,幡灵缓缓凝聚成形,便在幡灵將凝未凝的时刻,阵中黑芒忽地一顿。
李安心有所感。
“想必就是这一步,能將幡值给渡过去。”
“此番足足收穫了三百万的幡值....”
李安瞟了眼魂幡,思忖了一番。
幡灵强大对他只有好事而没有坏事,便直接投了一百万进去,余下两百万傍幡,绰绰有余。
隨著心念落下。
阵中有黑芒骤亮,似有无声的闪电劈下,空气被搅得扭曲,以阵法为中心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道重塑的魂体在狂潮中剧烈抖动,肉眼可见的轮廓被扯得忽长忽短,裂开无数细密纹路,但又被黑芒填补,裂了又补,补了又裂,如同一柄在炉火中反覆锻打的剑胚。
足足半柱香后,黑芒才渐渐收拢。
但骇人的气息,却已席捲了幡內,从感官而言,丝毫不亚於从魂楔中挣脱的凶魂。
抬眼望去,幡灵重新立在阵中,褪去了从前那股飘忽虚浮,凝实了不知多少倍。
眸中幽光一闪,幡灵跨出阵法,行至李安面前跪地行礼:
“多谢幡主赏赐。”
李安面不改色,但心中感受到那股远超炼气修士的威压,已然有了定论。
“筑基!”
不过,魂魄倒是不以修为境界来划分。
魂殿那帮人给魂魄划了品阶,同功法一般,品阶越高,实力越强。
“就是不知眼下的张秉文,能排到哪一品去。”
李安喃喃著,重新將目光
“一百万幡值,能堆出来一个堪比筑基的幡灵。”
“还剩两百万....再堆一个筑基出来?”
李安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眼下张秉文是底子最好的一个,其他人投多了,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效果。”
“而且,最关键的是,此次魂楔是机缘巧合得到的,不在魂殿,想要再找那么多业力,还是不太容易的。”
“这些幡值还得省著花。”
李安收回思绪,翻手取出灵宣所授那门神魂秘术,拋了过去:
“此法你拿著,好生修炼。”
此番重塑有阵法相助,法力消耗倒也不算离谱,以『云梦泽』贮存的法力来算,重塑六、七次该是不在话下。
莫说六、七次了,单一回筑基级別的秘法爆破,其威力就够喝一壶得了。
张秉文双手接过,沉声道:
“遵命。”
……
话音落下,李安目光微抬,便见张秉文无声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身后。
顺著方向望去,那道被业力裹了不知多久的魂魄,已不知何时恢復了神智,正缓缓朝这边飘来。
是个男子。
魂体披著一副破烂不堪的甲冑,甲片碎了大半,头上胡乱扎著一条布巾。
他双目半睁,瞳孔尚有些涣散,却已在茫然中渐渐聚拢了焦距。
李安看了他片刻,先开了口。
“阁下是何人。”
人皇幡不渡无辜,不纳善魂。
此人魂魄通透,不在炼化目標,很快便会剔除这方天地,当然,也不代表此人心性纯善,业力这东西是能够洗的。
男子嘴唇翕动了许久,像是太久不曾开口,嗓子锈住了,好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在下....齐国泥沟县,土坎村....赵大牛。”
“齐国....”
李安喃喃一声,倒是没听过。
张秉文微微侧身,在他耳边低声道:
“幡主,魏国立国之前,便是齐国。”
李安眼皮微动。
赵大牛望著他们,似乎是知道外边的时间过了许久,问道:
“齐国……亡了多久了?”
“你口中的齐国,已是前朝的事了。”李安道,“眼下是碧阳历四百七十六年。”
“四百七十六年……”
赵大牛將这数字在嘴里嚼了嚼。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又低头扯了扯身上那副破烂甲冑。
“那俺死了也快二百年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起头,眼底那股涣散竟褪了几分,多了些急切:
“俺们村……土坎村,还在不在?”
李安没应声。
二百年。莫说一个村子,便是小镇,也未必还在原地。
张秉文倒是开了口,语气平平:“齐国都没了,一个村子,多半没了。”
赵大牛愣愣地站在原地,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
“俺记得……走的时候,俺娘还给俺塞了两个饼子。麦面的,掺了糠,她说打完仗让俺回来收麦子,麦子还没收,俺就死了。”
“收麦子?”
李安对这人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有些乱。
不解道:“你一个筑基修士,还在种麦子?”
赵大牛抬起头,像是被这话戳著了什么,嗓门不自觉地粗了几分:
“什么修士,俺这辈子最討厌的就是修士!
那狗.娘.养的,他们就不把俺们当人,想杀就杀,想抢就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好半晌才接下去:
“俺七岁那年,有个炼气修士路过俺村,看上了俺家的田,说是有灵气,俺爹不肯给,被他一剑砍了头,俺娘抱著俺爹的头哭,被他一脚踹断了腿....”
“后来天公將军来了。”
赵大牛的声音平復了下来,缓缓道:
“他没给俺们金银,没给俺们官位,就给了俺们一把刀,又给了一枚能让俺们杀修士的道种。
他说,俺们不是猪狗,谁要骑在俺们头上拉屎,俺们就砍了他的头!”
“俺就跟著天公將军走了。跟著天公將军打仗,只要肯拼命,人人都能得功法,人人都能涨修为,俺便从一个扛锄头的糙汉,练成了筑基修士。
后来,俺想著,等打完仗,俺就回家,把那个杀俺爹的修士找出来,碎尸万段!
然后陪著俺娘,收麦子,种庄稼,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说到这里,却停住了,本看不出顏色的魂体就仿佛变成了死寂的灰白。
“但后来...仗败了。”
“队里好几个厉害的田甲卫都被人杀了,后面的人一个个衝上去,一个个倒下去,跟割麦子似的,人都死光了,天公將军也死了”
说到这里,那赵大牛反倒笑了一声。
“那些天上的修士一个个盯著將军的道基,眼珠子都绿了,结果將军临死前,把自己的道基打碎,散向了天地四方。”
“那些修士,愣是一个子儿也没捞著。”
他的声音扬起来半分,是在替那个死去的天公將军得意。
“將军碎完道基,朝我们喊了一句话。”
“他说,苍天已死,苍生当立,诸位定会再见。”
……
张秉文听后,眼神微微一动,低声道:
“传闻『济苍生』道基不灭,其麾下的田甲卫便不死不散。原来竟是真的。”
“田甲卫?”李安侧目。
张秉文解释道:“便是追隨『济苍生』的护卫体系,司天將、御田甲、田头卒。”
“这些田甲卫都是心甘情愿追隨天公將军之人,他们的魂魄受『济苍生』的庇护,哪怕身死魂散,也能隨著其主的復甦而復甦。”
李安听后讶然。
难怪那些真人捨得下这么大手笔来引出『济苍生』,道基护魂,主不死则卫不灭,这等手段,確实罕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