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道人看著台上的李安,淡雅的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季常此人,他不是没听过。
入岭便得了一桿以蛟龙祭成的筑基妖器。
他当时只觉得可惜了那杆戟,倒也没多放在心上。
今日这一戟,却让他改了看法。
器具之道,本就是逆水行舟。
旁人都在爭著修炼法术,爭夺功法,此人却能沉下心来,走这条最苦最慢的路,光是这份定力,就胜过宗门九成九的弟子。
戟元一成,破筑基初期如裂帛,便是筑基中期,亦可正面相抗。
蛟道人收回目光,淡声道:
“璞中隱玉,是块料子。”
周围侍立的弟子,听闻蛟道人对李安的讚许,倒是露出羡慕之色。
斗法仍在继续,徐瑾已被人扶下场,李安正退到台侧,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刚打完一场硬仗的模样。
但弟子看他的眼神却是变了。
多数人虽不懂什么是“器具之意”,可“堪比筑基”这四个字,却听得清清楚楚。
先前那些嘲讽李安“凭资源上位”“靠跟脚混日子”的话语,倒是没人再说了。
只有人暗嘆天资卓耀,入门数载,凭此道行,在豢妖岭中,恐无出其右。
李安在垂眼调息,若要听见这些话,怕是只会觉得好笑。
豢妖岭的一季斗法,间隔六个月。
六个月,在幡內便是三年,十具化身各磨三年,那便是三十年。
三十年。
这还是他亲眼见识过赵大牛那一戟的“意”之后,摸著了方向才趟出来的。
若无那一戟引路,他怕是再磨三十年也未必能入门。
三十年的积攒,换来戟元初窥,不算快。
他正调息间,贺姓执事的声音已传过来:
“季常,可还要继续挑战?”
李安睁开眼。
台上台下,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抽籤唱名的阶段结束了,继续挑战,便是往上打,往上那是水德七子的位置。
他抬眼望去。
看台另一侧,那几个空著的席位自不必提,到场的三人中,王项平正抱著胳膊看他。
本体已至炼气圆满,筑基资源稀缺,既然戟元已成,正好一试。
李安收回目光,朝贺姓执事微微点头:
“打。”
“可有属意的人选?”
李安扫过一眼。
就算他掌握了戟元,也没脑子一热。
方才那些对手,修为最高的徐瑾已不比七子差多少,但两者之间却仍隔著一道分水岭,说到底还是他们的手段多、底牌厚,能打的东西太多了,没一个是好对付的。
“就葛师兄吧。”
葛洪。
王项平加入前,六子之中排名最末,炼气圆满,修的是三品功法《浊水真解》,海妖器是一柄炼气期的水德长刀。
此人成为蛟道人的弟子数年,有几次被人打下来过。
不过,能打下来他的也都是如今的七子。
时日久了,便有人戏称他是七子与寻常弟子之间的一道坎。
过得去葛洪,才算是真正摸到了七子的门槛。
这么推算,他算是七子中最弱的一个。
葛洪似乎早料到会选他,从看台上早早站起,大步走上演武坪。
他身形魁梧,比李安足足高出一个头,站在台上如半截铁塔。
“葛师兄,得罪了。”
李安抱拳,他与王项平一道见过葛洪几次,说过几次话,不算生脸。
“季师弟。”
他回礼,声音沉浑。
“方才那一戟我看见了。戟元虽强,但我也不是徐瑾。”
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李安点头,不多言。
两人拉开距离,结界青光重新亮起。
葛洪率先有了动作。
他没有像徐瑾那样直接攻来,而是从袖中抖出一道二品玄水符,符光炸开的剎那,滔滔浊浪自符中卷出,顷刻间,便將整片演武坪淹成一片泽国。
李安周身避水术光罩莹然亮起。
手中龙首长戟浸於水中,戟身龙纹隱隱流转,威能反倒更增几分。
他心想,此人怕是要搬起石头打自己脚了。
然念头未落,便骤然察觉不对。
避水术的光罩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一身法力也如决堤之水,奔泻消耗得奇快无比。
李安眉头微蹙。
他曾听闻过重浊之渊,如饕餮张口,沉法力、吞灵光。
不出意外,这便是葛洪『重浊汐』的能力。
“拖得越久,越不利。”
李安握紧长戟,往前一踏,这水又沉又黏,寻常法诀在里面连催动都吃力。
所幸有长戟傍身,戟刃过处,水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隨即在身周数丈內炸开一片澄澈水域。
他手腕一翻,戟尖前指,那被排开的水化作一道水柱轰然撞向葛洪面门。
葛洪微微挑眉,思忖道:
“在重浊之水的压制下还能控水反击,这筑基妖器果然不是凡物。”
他举起妖刀,重浊之水也顺著刀柄漫上刀身。
一刀劈下,水柱还未碰到刀刃便被浊水弹开,刀锋几乎没受什么阻力,就將这道声势惊人的水柱劈成了两半散水。
高大身形立在浊水里,长刀横在身前,稳得像块生了根的礁石。
明明占尽了上风,却不去抢攻,只静静立在原地,等著重浊之水蚕食对方一身法力。
这般打法,倒是有违他那副粗豪身板。
打法不刚,心思深沉。
不过只要能贏,手段好不好看,他也不在乎。
况且,眼下他也未必能贏。
戟元还未祭出,亲眼见识过器元之威,他可丝毫不敢大意。
葛洪甚至提前服下了一枚“铁骨玄元丹”。
此丹能在一炷香內强行提壮气血、筋皮骨硬如三品法器。
如此一来,纵然护体法力破了,肉身也是一道天然防御。
李安见一击未果,浊水反扑得更凶,再不犹豫,戟身一抖,戟元尽出。
戟元会自然融合修士自身道统的属性,產生独特的威力。
『云梦泽』的碧波万顷,配上戟元,那戟气就如浩瀚之海,道道重若千钧。
葛洪瞳孔微缩,脚步一错,以身化流,借浊力而行,速度快到出现残影。
数道戟气擦著他的衣袍掠过。
他心中一宽。
重浊之水吞食法力、灵识,修士隔空御物的本事会大打折扣。
只要戟气离远了,便没了威胁。
然而这几道戟气,却完全不如他预料。
它们在浊水中转了个弯,竟重新咬了上来,比方才更快、更准!
葛洪讶然。
倒没想到戟元,不仅让戟气凝实,还让其有了灵性,可自行追踪目標!
葛洪脚步再动,又是躲开了几道。
但李安没有停,长戟涌出的戟气越来越多。
等到十几道戟气从各个方向围拢过来后,葛洪终於意识到不对了。
眼下,不是他在耗李安,而是李安在逼他!
念头未落,一道戟气已从侧翼绕至身后,狠狠撞上他的后背。
护体法力如纸般被撕开,靠丹药凝出的筋骨在这股力道面前几无阻滯,皮肤破开,血光迸现。
葛洪闷哼一声,踉蹌半步,连忙横刀去挡第二道,刀脊撞上戟气,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音。
待他低头一看,刀脊上已多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好一个戟元,竟如此了得!
他心头剧震。
当下唯一贏法,便是打断李安的节奏,绝不能让他再从容催发戟元。
然而『云梦泽』与戟元结合,就如沧海横流,攻势凌厉、守又密不透风,竟让他无隙可乘。
葛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挑落。
几年来,每一个升入七子的新人,都要从他身上碾一遍。
时日久了,竟有人戏称他是七子的“守门犬”。
季常在台下看了那么久,偏偏选了他,不就是觉得他不如旁人,瞧不上他么?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下一刻,其手中长刀轰然崩解,化作成群的戾鯊,每一条都散发著炼气圆满的气息,朝戟元涌去。
一侧是深蓝色的海潮,一侧是灰浊色的鯊群。
两股潮汐在浊海中央轰然相撞!
万顷戟元以碾压一切的重量劈在鯊群中,顿时血沫横飞。
然而戾鯊的数量庞大不说,在被戟气绞碎后,还能在浊水中重新凝聚,咬住一道戟气便死不鬆口,直到將戟气的光芒啃噬殆尽。
能击溃筑基修士的戟元,对上这鯊群,竟一时僵持不下。
台下弟子见状,惊骇出声:
“这是什么招术?!”
“这是海妖器真正的用法……”
“真正用法?”
“妖器之所以不同於法器,便在於其有妖魄。妖魄与沧骸岩,並非敌对,甚至相辅相成,继承原身之能,又在此基础上生出变化。”
“只是想达到这一步,就须得妖魄完全听命!”
“葛师兄怕是下了大功夫!”
……
便是李安也是头一次见妖器还有这般用法。
手中这长戟到手以来,只当寻常法器使,戟中那缕蛟龙妖魄倒是未曾理过。
有空倒是能去会一会。
李安思忖间,便见避水光罩也碎得只剩最后一丝残芒。
“短时间再解决不了,怕是要栽了。”
“只能试试戟元的另一重妙用....”
三十年苦修,到底不是摆设。
他知道。
戟元散出戟气攻击劈、砍、戳、刺,是最粗浅的用法。
融合了自身水德道性的戟元,承“浩瀚、归聚、沉厚”之性。
若能尽数催发,威力定然不止於此。
李安起手式一变。
戟元不再散出,而是自体內涌起,往头顶匯聚,气息层层沉下去,周遭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凝滯不动。
葛洪本以为胜券在握,见李安异动,顿觉不妙,正想出手打断。
可就在这时,一道宛若自九天垂落的凌空飞瀑,赫然在李安身后显化而出。
天河倒悬,水势滔天。
说是水势,但仔细看去,却全是由戟元凝成的戟气!
那瀑布轰鸣著砸入浊水,任凭那些海鯊如何挣扎、嘶吼,都被一浪拍碎、碾灭,再没能凝聚成形。
水势衝到葛洪身前数寸,戛然而止。
李安缓缓收势,身后那道悬掛的瀑布虚像淡去。
他抱拳:“葛师兄,承让了。”
李安的法力见底,气息有些紊乱,但眼神却更加锐利,自是对戟元的领悟又加深了许多。
葛洪扔下手中那截空荡荡的刀柄,苦笑一声:
“让什么让,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他没多说,退回看台,见到坐席上的蛟道人,垂首道:
“师父....”
蛟道人淡雅的面上不见喜怒,开口说道:
“输给器元,输得不冤。不必气馁。”
话是对葛洪说的,可目光却落在台中的李安身上。
台上,贺执事正在宣判奖励。
台下眾人还没从方才那场斗法的余韵中回过神来,便听见看台上一道声音响起。
“季常。”
李安抬眼。蛟道人正看著他。
“你入豢妖岭几年了?”
“回道人,五年有余。”
蛟道人点了点头,
“五年。五年不仅修至炼气八层,还摸到了戟元的门槛。豢妖岭这些年收的弟子里,你算是最出挑的几个之一。”
台下眾人才回过神来,便听见蛟道人话锋一转。
“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四周静了一瞬。
不是不知道打败葛洪的人便有可能成“水德七子”,可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收亲传可不是小事。
蛟道人座下这些年拢共也不过七个弟子,当眾问的,还是头一回。
葛洪刚走回座位,脚步停了一拍,又继续走,没回头。
李安站在台上,面上一怔。
当眾问,便是当眾答。
別说拒绝,连犹豫都是不识抬举。
对蛟道人不识抬举的人,在豢妖岭会如何,不言而喻。
他心中无奈,但面上却做出该有的神色,几分惊讶,几分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躬身行礼:
“弟子季常,拜见师尊。”
蛟道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受了他这一礼,方才抬手虚扶:
“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座下第八位弟子。”
话音落罢,他袍袖轻展,携门下眾人转身离去,一行人步履从容,渐渐走远。
好半晌,台下这才有了声音。
有人低低喊了一声“水德八子”。
称呼在人群里盪开,也替这场斗法画上一个句號。
……
魂殿。
一处魂镜的镜面,如水波般盪开一圈涟漪。
一道修长人影自镜中缓步踏出,靴尖点落时,整座大殿的灵压都往下沉了一沉。
镜光犹未散尽,那人面上还映著几分未褪的青白,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眼细长,冰冷的面容。
守殿弟子悚然一惊,急忙躬身:
“见过孟师兄!”
孟渡昇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袖口沾著的魂镜残光,方才抬起眼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