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殿弟子顿了顿,低声道:
“这里有师兄的一封家信,半年前送上殿的。”
孟渡昇掸袖的动作停了一瞬。
因为他的家信向来是送至洞府,不是殿上。
怕是在他闭关的时日,出了些什么问题。
孟渡昇沉声道:“拿来。”
守殿弟子很快便拿了来,是两封,一封是兄长写的,一封是家主写的。
问了弟子,两封信件间隔了数日。
孟渡昇先看了看上面的禁制,確认了信件的完整后,这才打开了半年前那封信,由兄长写的。
渡昇吾弟:
见字如晤。
今日是你闭关的第二个月头,为兄新结交了几位外岭的道友,人品尚可,往后你若出关,可来见一见。
你托人送来的那枚魂楔,为兄已收到。
东西我看过了,確是好物,只是为兄用不上。
待过几日,为兄带回族中,看看几位叔父膝下可有合適的族弟,若能共鸣,你在魂殿也不算势单力薄。
上次你来信说,魂殿那边有人盯你盯得紧,让你行事处处掣肘。
为兄帮不上什么,只一句:“凡事稳著些,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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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天赋好,还能与魂楔共鸣,只要站得稳,不必与人爭一时长短。
若是撑不住了,可以回孟家躲躲。
孟家虽小,多一个人,总还是担得动的。
碧阳宗这边有为兄维繫,不必担心。
你闭关的这段日子,族中一切都好。
只在坊市丹药上遇著了个对手,略有些棘手,听闻投了千纸岭,倒也无妨,生意上的事有族人料理。
劲寒公身子尚健,前些日还问起你。
为兄近来在琢磨一桩事,成与不成尚不可知,等有了眉目,再与你细说。
盼你早日破关。
兄渡舟手字。
……
信纸在指间停了许久。
孟渡昇愣愣出神。
他这一脉是旁系,祖上出过事,是不光彩的那种,族谱上虽未除名,逢年过节的香火却总比別支稀薄。
父亲不懂修行,行事荒诞,只会借著孟家的名头在外头周旋,拿人情从望族手里换灵资,却让他早早便入了修行路。
可好景不长。
父亲事情败露的那天,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在家中自刎,用一条命给了孟家一个交代。
可即便如此,本就备受排挤的旁支,更是成了家族的弃子。
换来的灵资都退了回去,只退不了他这一身修为。
大概是族中觉得他好歹还算个修士,便让他隨渡字辈一同入了碧阳宗。
初入宗门时,他也曾憋著一股气。
想著有朝一日能有所成就,让那些轻贱他一脉的人刮目相看。
可碧阳宗处处要钱,一贷套一贷,利滚利,息生息,白纸黑字上写满了吃人二字。
他很快便明白了。
离了孟家那点余荫,他什么都不是。
后来灵石、灵资来了。
压在窗台下,无人署名,他以为是族中施捨他,可怜他。
可后来才知道。
那是兄长待族中子弟,不分资质亲疏,自己克勤克俭,將所得尽数散予族人。
只因他觉得自己资质平庸,与其將灵资虚掷在他身上,不如让更有希望的族弟们,能走得更远些。
兄长便是这般人。
待自家人,宽厚得近乎笨拙。
待外人,却毒得像冻土深处的蛇。
也因此,他才能在魂殿站稳脚跟。
过往种种涌上心头,连初接家信时的忐忑与急切,都淡了几分。
若知道他眼下已经筑基了,怕是又要拉著族中那几个长辈挨个炫耀一遍。
他嘴角极淡地挑了一下,隨即又抿平了。
孟渡昇將兄长的信重新折好,放回案上。
然后拆开了另一封。
家主的落印,封得端端正正。
他拆开,只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便凝住了。
像还没来得及反应、所有情绪都被抽空的空白。
信件不短,足足两页纸。
家主的字向来苍劲有力、整洁,但这一封却写得歪歪扭扭,兴许是提笔时手还在抖,墨跡几度断在纸面上。
……
渡昇:
前夜渡舟命玉猝然碎裂,待察觉时,人已不在。
经查,渡舟设伏安理之际,中途突遭豢妖岭弟子截杀。
此人名唤季常,掠灵资、夺贡献值,同行二人皆纵,独不赦渡舟。
此子入宗时日蹊蹺,恰在安理离宗之后,二人皆似与千纸岭隱有关联。
族老会连议、眾口纷紜,遂请劲寒公出。
公素来於渡字辈中独重你与渡舟,常言你二人可堪大任。
闻渡舟已逝,公默然良久,终无一语。
其年事既高,寿元將尽,不得已闭了死关,不问族务,亦不知能否再见天日。
千纸岭屡犯吾族,此仇不可没齿。族兵已备,不日將夜叩其门下势力。届时借你在魂殿之势,並诸房族子於四岭三殿之余力,钳制千纸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此举一出,孟家与千纸岭,便再无转圜余地。
你身为魂殿六柱,又是渡舟生前最倚重的手足,千纸岭必视你为肉中刺、喉之鯁,欲拔之而后快。
慎保己身,是以保身即保族,存己即存根,切切不可轻身犯险。
谨记。
孟秉烛手字
……
孟渡昇看后將信纸搁在案上。
殿內的烛火无风一跳。
守殿弟子偷眼看去,那张常年掛冰的脸此刻却是面目狰狞,青筋暴起,宛若恶鬼。
几个字在齿间碾碎一字一句:
“千.纸.岭....”
……
青松坪,韩家。
灵堂內素烛长明,满室縞素。
“不肖子弟韩守静,偕妻林曦薇,叩拜老太公。”
韩守静与林曦薇並身而立,素白麻衣,面容沉肃。
灵前牌位上书一行端方墨字——
“韩公讳问樵之灵”。
韩家嫡系子弟按辈分排列,素衣如雪,从灵前一直排到堂外廊下。
不少人还在回忆那夜孟家奇袭的阵仗,法术的光辉映红了半边天。
灵宣的提醒虽提前到了,却也没能救下所有人,韩老爷子独守阵眼,用一具朽骨换了半盏茶的时间,但孟家退去时,青松坪上却多了百余座新坟。
雨一下,满山都是新土味。
堂侧一位族老拄著拐杖,浑浊的双眼直直盯著牌位,喃喃道:
“落霞峰,孟家...此仇,我韩家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