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纸岭。
一座孤峰上,李安负手而立,漫天火光映在眼眸上,明明灭灭。
数月的谋划,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李安目光微垂,落在脚边一枚不起眼的石子。
【燃火石:地岩石种类,贮存了大量地火,请小心使用,若破裂会有小范围的爆炸,並迸出一团灼浪。】
这石子本是他用来给丹炉续火的,省些丹火钱罢了,没想到那群人给他布了个吃抹乾净的死局,反倒叫他派上了用场。
一枚“燃火石”,威力虽然不大。
可他数月下来,日日不断,丟入炉底的量已经相当骇人了。
而且,他要的不是炸,是引。
坤藏地火,本就燥烈无常,常年以卦阵强压,阴土压阳火,如覆釜封焰,压得越狠,蓄势越烈,一经触动,便如火山崩裂,焚天煮海!
至於如何瞒过那道禁制,倒是费了他一番思量。
禁制只拦法力灵识,不拦精气、地岩之物,“燃火石”本身便是路边的石子,属地岩之性,过的去。
可进去了,没有他这个“俺寻思”的能力,那便是再普通不过的青石子。
想让这些石子与他遥相呼应,也只好將自己的道种『南明离火』遣散,化作『地火元精』,一併沉入炉底,散入支脉深处。
天地间游离的特殊精气,一旦离了道种、道基牵引便如飞鸟归林,再不受约束。
但经《答桑下乞儿问》哺育出的精气,却与『青冥木』之根相连,只要不被炼化、或者毁散、纵是沉入地火深处,也如牵线在手,一动即应。
如此一来,那些沉在支脉里的燃火石,便不再是死物,而是他浸润过的薪柴。
积薪遇火,支脉翻涌,大脉隨之倾覆,这便是他半年所为。
李安静静望著远处翻涌未歇的火云。
“可惜了。”
“若那孟渡昇也到了场,那这具火德化身死的也不算浪费。”
“但说到底,这本就是死局,只以一枚炼气二层的道种收场,已是最好的结局。”
在他暗自沉吟间。
一枚宣纸飘然落在峰上。
落地后,纸面瞬间泛起微光,光影拉伸、凝聚,化作一道人影。
来人束髮如瀑,身量修长,白昼的火光淬过她的眉眼,流泻出几分凛冽的锐意。
正是解除『枯凭春』后,灵宣本来的面目。
想来是丹市的动静太大让这边也戒严。
灵宣的目光往李安身上一落,定了定,頷首道:
“炼气圆满,《三阴炁神照玄经》也修到了八十一重纹,看来这几年没有白费。”
李安没有遮掩,被勘破了也不以为意:
“师姐才是真的快。几年不见,已是筑基后期了。”
除去修为外,纸魄一道,倒是比不得吸食过詹砚尘本源的自己。
但自从悟了戟元后,他才真正感知到灵宣身躯中藏蕴的气息。
那是一股含而不发的锋锐,如满弓之箭,引而不发,令人脊背生寒。
这大约便是幡灵所说的箭意了。
灵宣听了,眉眼间掠过一丝惋惜。
“若非杂气拖累,以你的进境,此次闭关,该是筑基有望。”
李安却笑了笑,道:“若不是杂气,我也修不了这么快。”
“你倒是通透。”
灵宣不在这话头上多做纠缠,抬了抬下巴,目光往远处火光的方向一扫:
“那边的事,都知道了?”
“嗯。”李安微微頷首,“听说了些。”
他有化身在外行走,消息灵通些也不算稀奇。
灵宣沉默了一瞬,忽然道:“那姓安的出了事,可怪师姐袖手旁观?”
李安摇头。
“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事阁的差事,师姐又怎能插手。”
这般大的丹量,牵扯的不是一人两人。
告示是事阁发的,差事是百务阁派的,每一步都合规合矩,灵宣若出面拦人,那倒是阻挠宗门公务。
况且,从头到尾那些发难都只是揣测,並未真正发生,没有正当由头,这个手,谁也不好出。
“说到底,安丹师还是与千纸岭扯上关係,才有这般无妄之灾。”
灵宣面上没什么表情,冷声陈述事实。
“机缘与风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李安神色平平道:“安兄拿了好处,便该料到有这一日,便不能怨旁人不替他兜底。”
“安理”已死,这层身份便到此为止,也无需再牵扯。
灵宣没有接话,看著那仍在升腾的火光,片刻才开口道:
“不过那安丹师,可真了不得。竟然能把地火给掀了。”
她难得弯了一下嘴角。
“这孟家倒是自己踩了块惊雷。”
地火从丹市炸起,丹材是他们出的,差事也是他们促成的,这火烧到他们身上,碧阳宗可不会含糊的。
话音才落下,周遭本该在火光中亮如白昼,天幕却骤然一暗。
下一刻,一股令人窒息的法术威压从高天上席捲而来。
两人抬首望去。
便见云层崩散,一只纹路如裂谷、指节若山峦的遮天大手,正自天穹之上沉沉按下。
本该升腾的深红色蘑菇云自顶端被生生贯穿,庞大的火云寸寸崩解、泯灭,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消散於无形。
暴风盪开,撞上各岭各殿的阵法光辉,激得光罩一阵明灭。
大风猎猎,灌入衣袍,李安喃喃道:
“紫府真人....”
……
宝器岭。
几道慌张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到一座洞府前。
“二....二伯!丹市....丹市那.....”
那人跑得急,声音都劈了,满头是汗,手指著丹市的方向直哆嗦。
孟世伟站在洞府前,一动不动。
他早看见了。
从那道光球升起的时候,他就在这儿站著,那朵红云翻涌的时候,他也在,火光映在他脸上,將那张阴鷙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青得发黑。
怎么会这样?
他算过无数次,每一种可能都算过了。
本该是天衣无缝的局面才是。
可一个炼气二层的修士,又如何能勾动地火?
孟世伟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从丹市方向刮过来,捲起满山的沙尘。
孟世伟惊恐地抬起头,望著那只遮天大手从天际压下来。
“就连紫府都出手了...”
他当即反应过来,事闹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们几个能担得起的了。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
“走。赶紧走,回孟家!”
“可东西还——”
“不收拾了。”
孟世伟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一股子焦急。
“直接走,马上出山门,再不走我们就出不去了。”
几人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滚带爬朝前跑。
孟世伟回头,又望了一眼丹市的方向,那只大手已经压下去了,蘑菇云正在崩解,火光渐灭。
眼下回了孟家,或许还有一线活路。
孟渡昇好歹是魂殿六柱。
孟家替碧阳宗守了这么多年门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留在碧阳宗,这么大的锅扣下来,必死无疑。
几人沿著宝器岭后山的小路疾行,脚下不敢停。
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两侧的树影在月光下摇晃,像一排排沉默的鬼卒。
然而。
小路尽头,月色照不透的那片暗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像是从夜色里渗出来的一般,无声无息,就那样站在路中央,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几人脚步一顿,瞳孔骤缩。
那人身量不高,面容隱在月光的背阴面,看不太真切。
可周身那股气息冷,却仿佛冻僵了几人所有的动作。
火光移了一寸,照亮那人的脸。
是孟渡昇。
他的面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人脊背发凉。
那双眼睛落在眾人身上。
“这便是你们做的好事。”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夜风也停了。
整条小路上,只剩下几人的心跳声,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
“渡..昇...”孟世伟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
孟渡昇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盯著他,开口道:“你把兄长的死当成了什么。”
声音不重,却冷得让人发怵。
“就为了你那点顏面?”
孟世伟被这话一刺,脸上登时涨红,反倒逼出一股气来,咬著牙道:
“我不还是为了孟家!”
“嫡长子死了,多少人等著看我孟家笑话!若不出手,孟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你倒好,整日不声不响,要好的兄长死了也不见你有什么反应,如今倒来质问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嗓门又高了几分。
“顏面,顏面,最看重顏面的还不是孟渡舟?!天天在宗门结交人,笼络人心!”
他吼完。
山道里骤静。
孟渡昇竟然一字未说,
他的目光在孟世伟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就像看个无药可救的人,便移开了。
他看向那几个渡字辈的孟家子弟。
“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么?”
那几个子弟脸色煞白,嘴唇发抖,不敢看他。
孟渡昇笑了。
“兄长最看重的东西,是你们,是孟家。”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说灵资了,在宗门,你们被人刁难,他连夜去求人,求那些他平日里费力结交来的人,拉下脸。他受了多少气,求了多少人,你们知道么?不知道。”
说著,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我和你们说莫要轻举妄动。”
“你们以为我是在怕吗。”
“我是在等。”
“兄长尸骨未寒,仇人势大,各家虎视眈眈,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看孟家倒台,我等,是想等一个万全的时机。”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些面如死灰的人。
“可你们不等,你们觉得自己手段通天,觉得一个炼气二层的修士翻不出浪花。现在浪花翻了。”
“翻成这样。”他望著远处天边那一线暗红,“你们满意了吗。”
没人敢回答。
“为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为什么就不肯听啊。”
“出现这样的事情,你们就算逃回孟家又有何用?”
“让整个孟家同你们陪葬吗?”
几人听闻此话肩头猛地一颤。
孟渡昇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乾涩。
“今夜过后,千纸岭该笑话我们了吧?”
“才交起手来,便不攻自破了。”
几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孟渡昇也没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些人,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都是他认得的。
几人给过他白眼,是真。
可懵懂一起在族学里抄过经,挨过先生的板子,下河摸过鱼,上树掏鸟蛋,这些,也是真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抽出锋利的白色法剑。
“渡……渡昇……”
几人身子一颤,但却没有躲,有的反倒是跪了下来。
跪在最前头的那人突然惨笑道:
“昇弟说的是,某不仅害了自身,更连累了整个孟家,如今无顏再回家族,也无顏再见兄长的灵位。”
“便劳烦昇弟,送某下去给兄长赔罪吧....”
几人纷纷跪下。
他们看不清孟渡昇的表情,几道白光掠过,鲜血溅在路旁的草叶上,几具身体无声垂落。
孟渡昇將头颅一一拾起,动作很轻。
半晌,孟渡昇才起身,走向最后一个人。
一旁的孟世伟早就浑身发颤,嘴上却还在挣扎:
“孟....孟渡昇!犯了事当交族祠定罪,怎轮到你这般滥杀....”
话未说完,筑基境的法术压了下来,孟世伟不过炼气七层,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孟渡昇在他面前蹲下,那张脸上已什么表情都没了。
然后,他伸出手,按住孟世伟的头顶。
像掰断一根枯枝。
掰断了。
他將最后一颗头颅搁在一旁。
起身,在路边的坡地上开始挖坑。
一下,又一下。
月光照在他肩上,將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將几人的尸身都安置进去,覆上土,拍实。
不带回孟家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去请罪,也还是生死未卜,出现这种事情,总归得有人担责的。
他提起那几颗头颅,腾空而起,朝丹市的方向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