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不得已原路返回。
出去是必死,回来是等死,两者多少还是有些区別的。
他垂著眼,步子不快。
谁的手笔?
那些丹师恨他不假,可为一个炼气二层搭这么大的台子,怕是不值当。
真想让他死,等他踏出丹市,堵在门口便是。
他这具化身得罪过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收在幡中,还活著的,又能在执事堂与丹市之间搭上关係的,也只有孟家了。
李安顺著这条线往下推,很快便弄明白了他们的想法,只是明白了,仍不免心惊。
不管怎么说,他明面上这层身份,到底与千纸岭脱不开干係。
孟家这般公然出手,怕是已经打算与千纸岭撕破脸。
若非存了这份心,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借炼丹款的名目来拿捏他?
说到底,他们只是碧阳治下的一个附庸家族,就算反过手来拿捏宗门中的三殿四岭,也要小心翼翼。
便如府上的奴婢、家丁,在背地里嚼舌根、传閒话,只要不摆到檯面上,別人懒得管。
可若公然来讲,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毕竟,府里面的人,身份、实力再不济,到底也是主家的人,轮不到一个下人来插手,这不是得罪不得罪谁的事了,这是坏了规矩。
这么来看,千纸岭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眼下魂殿的孟渡昇也突破了筑基。
那孟家就是一门三筑基,放在哪都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也难怪有胆子齜牙。
不过,敢齜牙是一回事,能不能咬下这块肉,又是另一回事。
千纸岭再落魄,也不是一个孟家说拿捏就拿捏的,轮不到他来担心。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从这脱身。
纸法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此前孟渡舟便用阵法来限制,如今人家有备而来,定然防著他这一手。
萌头识地之变,信息少不说,单凭一个“吉”字判福祸,到底还是难处理眼下复杂的情况。
再去请灵宣师姐?
李安摇头。
先前能请动她,一则有清瘴丹,二则作为师弟他尚有几分薄面。
如今丹道传承已传,安理与千纸岭再无半点瓜葛,若再以“李安”找上门去,怕是会惹得人家怀疑。
毕竟,他在那洞府里闭关也有些年头了,化身也没个消息传回。
在思忖间,李安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丹铺前。
夕阳西沉,余暉漫过铺头,闭市的钟声沉沉响起,催得天色又暗了几分。
铺门半掩著。
里面的丹炉正发出阵阵煮石般的闷响,火气翻腾,沸滚有声。
李安推门进去,目光往炉下隨意一扫。
不见半星火光,炉底只搁著几块寻常石子,孤零零地臥在那里。
他望著那几块石子,若有所思。
……
事阁。
掌文书、告示、法度之事,三殿四岭间张贴的榜文、採买投標之类,皆从此处擬发。
此刻的大堂內,一道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
“此番有劳曾师兄了。”
说话之人麵皮白净,著宝器岭弟子服饰,语调不高,却透著一股子阴惻惻的味道。
他的身旁还跟著几个別殿的弟子,皆垂手立著,隱隱以这阴鷙男子为尊。
对面那姓曾的修士笑著摆了摆手,道:
“不必。渡舟师弟在时,於我有恩。替他家里做些事,原是我该当的。”
不多时,便见那阴鷙男子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轻轻搁在案上,往前推了半寸。
“一点俗物,师兄莫要推辞。”
“这如何使得!”
姓曾的修士目光往那锦袋上一落,嘴里连声道,只是这话还未说完,手却已经搭了上去,拢入袖中。
阴鷙男子看在眼中,旋即拱了拱手:
“那,在下便告辞了。”
姓曾的修士面上笑意不减,同样起身拱了拱手:“阁內还有些麻烦事,便不送了。”
说罢,两边人都笑了笑。
待出了门,几人脸上的笑意便淡了。
“口口声声说兄长於他有恩,到头来,多出来的丹材要我们出,炉火钱要我们垫,就连事阁上位执事打点,也得我们自个儿掏腰包。他干了什么?这恩,报得可真金贵。”
有人冷笑道。
旁边一人摇头道:“在这碧阳宗待了这么些年,他们那副嘴脸,你还不知道么?”
几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却也有人忧心道:
“渡昇说过,让我们莫要轻举妄动。二伯,此番行事,是不是急了些?”
几人俱是孟家在碧阳宗各岭殿的族弟。
孟渡舟出事后,族中发生的事,几人都清楚,时常这般聚著,只是这里头没有孟渡昇。
孟渡昇向来独来独往。
除去兄长孟渡舟,鲜少与其他族人来往。
也只在兄长去后,才与他们说了那一句:莫要轻举妄动。
而眼下他们为首的阴鷙男子,名唤孟世伟,比他们大一个字辈。
此番谋划发难,正是他一手主持。
打点事阁的是他,请动宝器岭师兄围截李安的,也是他。
此次行事,著实出了不少血。
多拨出去的丹材,自然是拿不回来了,事阁各处的打点,再请动宝器岭那几位筑基,也欠下了不小的人情。
几样加在一起,便是孟家,也不免有些顶不住。
然而,孟世伟闻言,神色却不动,只淡淡道:
“你们捫心自问,渡舟生前对你们几人如何?”
“兄长待我们....”
几人面面相覷,旋即低下头去,好半晌才有人涩声道:
“那年我破镜,缺一枚破障丹,兄长把自己那份让了出来,害得自己硬生生拖了半年。
兄长他...平日里但凡有些好东西,丹药、功法,哪一样不是先紧著我们挑……
便是我们闯了祸、得罪了人,也都是他替我们扛下来的。”
话到此处,几人眼眶已隱隱泛红。
可孟世伟却是冷笑一声:“那再说说那孟渡昇。”
几人沉默一晌。
“说不出来?那我来说。”
孟世伟目光扫过眾人。
“他出自东邸气脉,祖上出过叛徒,本就是孟家最叫人瞧不上的一支。这些年你们明里暗里,没少给人脸色看吧?后来他那父亲荒唐度日,族中逼其自刎。
这笔帐,他心里头怕是记得比谁都清楚。
一个自幼受尽白眼、又被族中逼死了父亲的人,对孟家能有几分情分?”
几人神色微变,无人接话。
孟世伟声音又沉了几分:
“如今渡舟出了事,他不闻不问,怕不是巴不得我们这些人死绝了、散尽了,好叫他出口恶气。你们要听他的?”
几人哑口无言,细想之下,正是这个理,旋即纷纷道:
“二伯所言极是。”
“至於千纸岭....”
“岭主詹砚尘死了,不夹著尾巴做人,呵呵。”
孟世伟狞笑一声。
“我孟家还没去寻他们的晦气,他们倒好,先踩到我们头上来了,该给他们长长记性了。”
……
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
不出所料,通告上的招標,最后也没一家丹师或势力投標。
为此,宗门也动了,事阁的人领著百务阁的执事到了丹市。
几个丹师闻风,几乎是爭先恐后地举荐李安,什么成单率高、药效稳、还能凝丹纹,既是丹道大家,这坑正该他来填。
於是不出半刻工夫,一行人便寻到了李安的丹铺。
“可是安理、安丹师?”
铺內有声响,便有弟子扬声道:
“炼丹通告悬示多日,无人应徵。宗门要事不好再拖,听闻安丹师精通三境丹术,能否移步相助?”
李安掀帘出来,冷眼看去。
两位筑基执事並几个炼气弟子往那一立,架势已摆得分明。
哪里是来请人的?
若是自己敢说个不字,怕当场就要动手。
李安也不点破,开口道:“本钱不够,垫不起。”
“无妨。”
另一执事袖著手,淡淡道:
“宗门有特批的借贷,便是徵信花了,也贷得下来。”
说著,便將一纸文书递了过来。
李安冷笑一声,也不多言,提笔签了。
与此同时,一位筑基执事的目光在铺內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丹炉下方,定住了。
那里是连著整片丹市地火的地方,此刻炉火边却堆满了石子。
他眉头微皱,开口问道:“此处怎么会有这么多石头?”
李安瞟了一眼,隨口道:
“我炼丹的习惯,堆些石子拢住地火,会让火候更匀些。”
碧阳宗的地火,沉在海底,一条大脉自炼丹岭东西两侧横贯而过,是以严苛的阵法从中拨出几脉,埋入各处。
丹市用的便是其中一条。
只是分不得多细。
整片丹市的丹师,炼丹时若不动用各自道种,用的便都是这一条地火。
地火进出之间,本有隱患。
但不多,有阵法层层过滤。
除地火、岩土、地矿、精气一类同源之物,但凡沾上一丝法力、灵识的东西便概通不过。
可地火高温,自地底调运上来,来回奔涌,免不得夹带残屑岩土,若一概拦死,火便出不来,这禁制自然设不得太绝。
但为了以防万一。
那筑基执事也不问,直接隔空摄物,从中拣了几块,在掌中翻看了一阵。
灵识扫过,不过是寻常的青麻石,路边隨处可见,並无半分异样。
他將石子丟回炉底,拍了拍手,道:
“待会药材便送过来。分批次送,数量大,也珍贵,接下来几个月,这位筑基执事会与你隨行。”
一个身著宝器岭服饰的弟子冷著脸拱了拱手,眼神不善。
看样子是怕他跑了,又或者是怕他破罐子破摔,將丹材全毁了。
李安看在眼里,也不多言。
没多久,丹材也送了来,他撩起衣摆,径直走到炉前,炼起了丹。
跟进来的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退了出去。
“验丹时再来。”
为首那人临走前丟下一句,又对那筑基执事道:
“盯紧他,別让他动什么手脚就行。千纸岭与孟家的过节,我们不掺和。此番丹量不小,顺当完工,你我都有好处。”
“明白。”筑基执事笑著应下。
……
李安炼丹的日子便开始了。
那筑基执事盯得紧,几乎寸步不离。
李安倒也安分,每日按部就班地起炉、投药、收丹。
除此之外只做一件事,从外头拣几块石子回来,丟在炉底,日日如此。
筑基执事看在眼里,左右查过,確是寻常石头,过得了地火禁制,確实是此人的习惯。
就这么一天天地炼。
李安待在屋內,不知昼夜,只晓得炉火亮了又熄,熄了又亮。
某夜,最后一批丹药终於出炉。
来的人不少。
这般大的丹量,油水不小,谁都想来沾一手,便是孟家也来了两个弟子,面上掛著笑。
“安丹师不愧为丹道大家!这般大的量,短短数月便完成了,实在叫人佩服!”
有人高声恭维。
便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疑惑道:
“安丹师,你修为呢?”
眾人闻声看去,这才发觉李安面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再一细察,浑身上下的法力空荡,莫说修为,连道种的气息都熄了!
“孟渡昇来了么?”
李安面色苍白,抬眼看了看眾人,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圈。
无人应声。
“没来?可惜了。”
很快便有人蹙眉,心头隱约生出不安。
“安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都想我死么?”
李安露出一抹笑容,“那大家就一块吧。”
几人眉头一挑,其中一位筑基,瞬息之间便將李安的头死死按在地上。
“把话说清楚。”
那人声音冷得像铁,法力压得李安连一根汗毛都动不了,可他仍莫名地不安。
此时此刻。
远在千纸岭的李安,却悄然睁眼。
《答桑下乞儿问》的光辉在他手中的法诀流转。
几乎是瞬间,丹市的地底传来沉闷的巨响。
下一刻。
一道巨大的光球,转瞬便如灼日般急剧膨胀。
白光乍泄,將整个碧阳宗脉照得纤毫毕现,恍如白昼骤临。
“怎么回事?”
“天亮了?”
“何人敢在我碧阳宗放肆——”
话未说完,天地失声。
一道环状衝击波以不可言喻的速度撕开山体,横扫而出。
大山在灼浪中如沙堡般坍塌消解,树木、岩石、泥土,乃至空气本身,都在触及的一瞬被摧毁、点燃。
深红色的火云翻涌而上,凝成一朵庞然无比的蘑菇,缓缓升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