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个人看懂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瞧见吴长安忽然口溢鲜血,那少年的一箭就钉了过去,不偏不倚,恰恰从心口穿过,带起一连串血花,乾净利落。
大抵,只有铁面明白了什么。
“我.....要死了?”
吴长安茫然,全身血液停止泵动,大脑缺氧,头晕目眩,哪怕靠著七品武者的体魄,靠著淬炼后的血髓没有立刻死去,但也正在不断跌落,跌落。
我怎么就要死了呢?
我是七品大成!
我与一尊厉鬼签订了大契!
我身体里养了百道虎煞,足以镇杀中三品的武道大师!
我是——天骄!
可,那厉鬼呢?
它为何不来帮助自己?为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他大口大口的咳血,心臟碎了,肝胆俱裂,居然还能站著,
此刻抓起弓,拉满了弦,全身最后的气劲同时暴动,搭著箭矢!
滚滚气浪从他而起,向四周扩散。
而后。
『咻!』
箭矢又狠又厉,在一道道茫然失措的目光中,钉穿了吴长安的喉咙。
“假....假的吧?”张铁龙呢喃自语,有些恍惚,那是李玉侯?
那怎么能是李玉侯?
他迟钝的向清秀少年看去,正见对方慢条斯理的挽弓。
『绷!绷!绷!』
一连三箭,毫不拖泥带水,两箭补在了胸口,一箭穿颅而过。
吴长安一头栽倒了地上,身体诡异的腐朽,滚滚虎煞从中泄出,地面龟裂粉化,隱有虎啸。
蔡西瓜揉了揉眼睛,褚耀武、罗武目光呆滯,韦典站在角落,脸上浮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而后,他们都齐齐看向了二楼环廊,看向了那位年迈的老人。
赵人雄脸上又喜又沉,同样凝盯著老嫗,在防范对方忽然出手,沈先生也抬起了眼瞼,向来垂立的双手微抬。
老嫗俯瞰活动场,没去看那个清秀少年,而是凝视著吴长安的尸骸。
她忽然笑了起来,目光望向清秀少年。
“两位堂主是觉得,老身会震怒,出手打杀掉这小傢伙么?”
李玉侯持著弓,迎著老嫗的目光,感觉到极为恐怖的重压碾了过来,但他却一动不动。
这种程度的压力,和玄坛山君,已然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可以形容的了。
几如清风拂来。
老嫗慢条斯理的继续道:
“是叫李玉侯吧?他触犯了规矩,伸手捉持箭矢,干涉考核是其一。”
“未等考核官拉弓,便径直放箭,是其二。”
“后续补箭,强杀考核官,是其三。”
缓了缓,她意味深长道:
“赵堂主似乎很关心这个小傢伙,而他第一次空弦,叫考核官肝胆俱裂.....他是拜了杜无敌当师父么?”
“还是说,师从赵玄虎?”
“又或者.....赵堂主你呢?”
轻飘飘的声音盪下,活动场一片譁然,张铁龙心惊肉跳,头晕目眩。
他咽了口唾沫,汗出如浆。
赵人雄眯眼:
“高巡察使何意?”
老嫗平静道:
“按照仁字山规矩,未出培养序列,不得偏重,不得纳入山堂核心,若是他师从杜无敌,便算偏重,若是他师从你或你那徒儿,即为入了山堂核心。”
说著,老嫗看向赵人雄,似笑非笑:
“赵堂主,你说....究竟是犯了哪一条?第一条也就罢了,若是第二条,赵堂主你怕是要赴总部受罚领刑了啊......”
赵人雄淡淡道:
“到底如何,可不是高巡察使一言能断,你我的赌斗怕是该清算一下了吧?另外,教唆考核官残杀培养者之事,怕也要清算一二。”
老嫗却哈哈一笑,似依旧成竹在胸:
“李玉侯犯了规矩,袭杀考核官,赌斗如何还能做数?至於吴长安杀的那些人.....怎么,赵堂主真以为,是隨意杀的么?”
她侧目,朝著背鬼人頷首,后者微笑著走上前,手中一晃,多出了一沓厚厚的档案。
老嫗轻飘飘的將档案接过,復又递给赵人雄:
“看看,上头记载著每个被射杀的培养者,所违背的规矩,犯下的过错。”
赵人雄冷著脸翻瞧,越看神色便越是沉凝。
半晌。
他垂著眼瞼:
“今日之事,我会上报总部,到底如何,自由不得你来定夺。”
“我的確不行。”
老嫗目光忽然看向活动场的角落,微微頷首:
“但再加上一位我仁字山的刑阁宿老,不知够不够?”
人们下意识地顺著老嫗的目光望去,看向角落,却只是一批新来的货物,
货物中,又有人女人缓缓走了出来,容貌普普通通,看上去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但她每行一步,脸上的皮就会脱下一分,如似蛇蜕,等到脸皮蜕尽,显出了另一张姣好的面容来。
李玉侯看向那个女人,瞭然。
是倀鬼所报告的,由吴长安叫六疤专门送进练兵厂的『货物』。
原来,是仁字山的宿老么?
二楼环廊,老嫗立在左,背鬼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右,再加上下方的刑阁宿老——隱已呈围杀之局!
赵人雄低垂下眉眼:
“好算计,要么今日无生变故,你胜下赌斗,若有变故,便要围猎本座,强行定罪么?”
低沉声迴荡,任谁也知道要出大事了,活动场上的培养者们果断开溜,钻入长廊,主动回到各自房间,
蔡西瓜上前,紧张地拉了拉李玉侯的衣袖:
“老大,快走!”
李玉侯却只是摇了摇头,道:
“我留下。”
蔡西瓜还想再劝说两句,却被李不死揪住脖颈,一把捉走。
临走时,李不死低声:
“室长,你小心。”
李玉侯点了点头,偌大的活动场骤然放空,只剩下自己和铁面,以及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酒保。
当然,还有那个被称做刑阁宿老的女人。
二楼环廊。
沈先生低沉问道:
“高巡察使,郑宿老,不知意欲何为?”
女人平静道:
“高巡察使邀我来见证,没想到,赵堂主竟真的犯了规矩,此子学习了杜无敌的箭法,需要带走调查。”
“当然,赵堂主也要隨我一起去总部接受调查。”
赵人雄没说话,沈先生嘆了口气:
“要不.....再商量商量?”
“仁字山的规矩,是山主立下的。”女人轻声,“我黑党主人早年就有言,一切规矩不可违背,这也是刑阁建立的初衷。”
“赵堂主,还请束手,与我走一趟吧。”
赵人雄依旧垂著眼瞼。
气氛逐渐沉凝,背鬼人的身后浮出若有若无的阴影,无形气机在碰撞,狂风大作。
李玉侯长呼了口气,额间似略微发白,轻抚长弓,周身毛孔闭合之时,体內大劲疯狂翻涌!
蛟龙化就绪,白虎吞日道基蠢蠢欲动,超万斤力道在蛰伏。
【无漏之身】,既可避免了平日里流逝精气,也將身体化作封死的火炉,无时无刻的积攒著力量,隨时喷发。
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水准?
李玉侯舔了舔嘴唇,他不知道。
中三品、上三品不只是单纯的力气增长,中三品可化气成罡,上三品听闻精气神合一,三花隱现,可成气魄。
这些才是三个层次的真正差距。
但不试试,他始终不知道自己能和什么样的存在抗衡了。
“只是.....”
赵人雄在轻嘆,抬起头,低沉开口:
“诸位非要如此逼迫於我么?”
“赵某,只是想偏安一隅,完成祖训,仅此而已啊......”
老嫗轻笑,“偏安一隅,自然不会有人为难赵堂主,但赵堂主偏偏违背了规矩。”
她昂头,虎血奔腾,虎煞腾起,若发虎啸!
赵人雄看向她,笑了笑:
“高太婆,你修炼的是太岳山君法,这法子是我当初教你的,那你可知道,我是从哪里得来?”
老嫗蹙眉:
“你祖上先人,从某座神山中所得。”
“对了,又错了。”
赵人雄舒展筋骨,在狞笑,两米多的身形一点一点的膨胀,衣衫撕裂,肌肉隆起,青筋盘踞如黑蛇,灼灼气浪从他口鼻喷出,蒸腾出大量白雾!
“赵某的老祖宗,是那座神山的守山人,世世代代,不知多少岁月。”
“这大岳山君法,是我赵氏古祖钻研我们赵氏的特殊血脉,亲自开创的啊.....所以,你凭什么觉的你能.....”
“压!制!我!”
白雾喷涌,四五米高的巨人踩塌了环廊,巨大的、半透明的,如似巨虎的气魄膨胀而出,他一拳当头砸落!
『咚!』
老嫗被轰碎了小半截身躯,如破布娃娃般拋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砸在满脸懵逼的李玉侯脚下。
剧烈的轰鸣中,他隱约听见沈先生在轻嘆:
“为什么要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