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遥远的星辰深处,当圣王珞伽正於他新生的王国与那忠诚的光復者军团之中,以他那不容置疑的意志与远见紧张而有序地安排著一切身后之事。
以此確保他能以最为完美的姿態,投身於那波澜壮阔的大远征,为他的父亲与君主立下那不世之赫赫功勋之时——在那艘悬於伊比利亚轨道之外、庞大得如一座移动的星辰堡垒般的、人类之主的旗舰之上,那位黄金的帝皇,也同样在进行著一场至关重要的谈话。
一场跨越了数万光年之遥的无垠虚空,与他那最忠诚、最不可或缺的臂膀,那位驻守於神圣泰拉皇宫深处的摄政所进行的、唯有灵魂方能承载的秘密对话。
“吾主,”
那来自遥远泰拉的马卡多的声音,並非通过任何凡俗的器械,而是直接如一缕幽微而清晰的微风,藉由那强大的灵能连结,迴荡在帝皇那深邃如渊的意识之中。
那声音里,满含著一位老友与忠僕所特有的、审慎的关切。
“似乎,那第十七號原体,您在那名为伊比利亚的、沉浸於铁与血的古老世界上,所寻获的子嗣……他,令您感到颇为疲惫了。”
“是的,马卡多,”
帝皇安坐於他那冰冷的王座之上,他那张如黄金铸就般、万古不易的威严面庞上,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唯有面对这最老的挚友时才会显现的波动。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同样以那浩瀚的灵能“回应”道,那意念中,夹杂著一丝欣赏,一丝无奈,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复杂情绪。
“十七號,他依旧完美地保持著我当初在基因原液之中,为他所精心设计的、那关於演讲与布道的超凡天赋。他的辩论之水平,其言辞之犀利,其逻辑之刁钻,其对信仰之热忱,可以说当世无人能比。”
“这,难道不是一件足以令我们万分欣慰的大好事么,吾主?”
马卡多的意念中,带上了几分不解的停顿与沉默。
隔了良久,他才又谨慎地“询问”起来,那声音里,满是对未来的深重思虑。
“一个能如此完整地、保持著您为他所设计的一切功能的基因原体。这,难道不正是我们最为期盼的结果吗?”
“要知道,在那些漫长的、搜寻毫无音讯的岁月里,我们最为恐惧的,不正是当有朝一日,我们终於寻获他们之时,他们却早已因那陌生的成长环境,而与我们当初所设计的功能,南辕北辙,变得面目全非了么?”
“是啊……”
帝皇的意念中,仿佛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穿越了万年时光的嘆息,“这,確实,算是一件难得的、值得庆幸的好事吧。他,竟能以他那套完整而自洽的逻辑,將我辩驳得有些……哑口无言。”
“而且,我能清晰地感觉得到,他对於我们所將要推行的那『帝国真理』,似乎……怀有一些与我们全然不同的、独特的看法。”
“对那『帝国真理』,竟怀有与您……与我们不同的看法?”
马卡多的意念,在“听”到这番话后,骤然变得凝重起来。那份担忧,也如水中涟漪般,无可抑制地扩散开来。
能让这位向来智珠在握、仿佛能洞悉一切的人类之主,都感到如此伤脑筋的存在,在这整个银河之中,可当真是不多见了。
“莫非……您是担忧,他会是那……?”
毕竟,在马卡多与这位他亲自邀请出山的、名为“尼奥斯”的远古王者那漫长得足以令星辰陨灭的相识岁月里。
在这位银髮老者的记忆之中,帝皇——这位曾经仅凭一己之力便將泰拉从统一战爭的泥潭中拔出的不朽军阀——就是如此一个永远自信满满、仿佛世间绝无任何事物能真正令他困扰的存在。
但此刻,他这前所未有的、流露出疲惫的反应,却让马卡多的心头,笼罩上了一层不祥的阴霾。他从帝皇那欲言又止的迟疑態度中,敏锐地猜到了一些,两人都极其不愿意去面对的东西。
“是的,你猜对了,我的老朋友马卡多。”
帝皇的意念,终於带上了一丝沉重的確认,“珞伽,他坠落到了一个宗教氛围极为浓厚、信仰已深入骨髓的封建世界上。在那漫长的、被作为骑士抚养长大的岁月里,他……已然成为了一名无可救药的、最为虔诚的宗教信徒。”
然而,说到此处,他那沉重如铅的意念,却又似乎微微地、不自觉地向上扬了一扬,仿佛在那无边的阴霾之中,窥见了一丝不起眼的微光。
“不过,好消息,也並非全然没有。这个名为伊比利亚的世界,其人民那世代相传的、对骑士英勇精神的无上崇尚,与那浸入骨髓的荣誉信条,深刻地塑造了他。”
“这一切使得他,最终表现得更像是一位品格高洁、恪守古老道义的、虔诚的骑士之王,而非一名……那种狂热的、阴鷙的黑衣神甫。”
“一名虔诚侍奉神明的骑士之王么……”
马卡多的意念,在“听”到珞伽这具体的身份后,那原本沉重的语调,也不由得隨之变得有些玩味与放鬆了下来,仿佛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被稍稍挪开了一些。
他带著一丝试图缓和气氛的、淡淡的笑意“回应”起来道,“这倒让我想起来了,吾主。我记得,您那位在卡利班的黑暗密林深处成长起来的、尊贵的长子,那位担任黑暗天使基因原体的莱恩·庄森大人……他,在那个世界上,是不是,也同样號称是一位『骑士王』?”
“不止如此,马卡多。”
帝皇的意念中,那份难得的、带著些许人情味的笑意,变得更为清晰了。他仿佛陷入了某种古老的、只属於他漫长生命早期的回忆之中。
“相比於我那在卡利班那危机四伏的幽暗猎场之中,於无尽杀伐中成长起来的、如同沉默猎手般的长子庄森,这珞伽啊……他,更像是那些我曾在第一千年的古老泰拉上,於夕阳与城堡的辉光中所见过的、那些活在英雄史诗里的骑士。”
“那些喜好於竞技场上,为博取荣耀与美人芳心而进行那激动人心的马上比武的、那些恪守古老信条、而又极为虔诚的骑士。只不过,我看得分明,珞伽他自己,倒是完全不需要那些贵族大小姐们的欢心与爱慕罢了。虽然,我瞧得分明,如今这伊比利亚大陆上,怕是有一大半的贵族大小姐,都將她们的梦中情人,暗暗地锁定为这位年轻的圣王了。但他,定然是对她们,毫无半分兴趣的。”
“如此看来,那至少,这位第十七原体珞伽,其根本的问题,便不大。”
听到帝皇竟难得地、像个凡人父亲般对自己那性格各异的儿子们进行了一番如此生动的调侃,马卡多那颗悬著的心,终於也安稳地落回了原处。
他以一种老练政治家特有的敏锐与通达,“回应”道,那声音里,满是篤定。
“骑士,一名真正的、以荣誉为生命的骑士,他终究,要比那些偏执的、將自己关在暗室中苦修鞭笞的僧侣,要灵活得多,也现实得多。”
“因为,骑士终归是战士,他们,必须在那鲜血淋漓的战场上,以手中真实的刀剑与谋略,去与敌人论个胜负,去分个生死。”
“这种直面现实的铁血经歷,便决定了,他们最终,也必须成为那理性而现实的存在。”
“自然。你所言极是,马卡多。”
帝皇的意念,在肯定了摄政的判断之后,却又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深的无奈与……仿佛是对某种他无法掌控之事的默认。
“当我,亲身以那不可置疑的神跡,降临於珞伽的面前之时,你可知道,他是如何称呼於我的?他竟直接称呼我为『耶穌基督』,那个他们这个世界的核心信仰之中所崇拜的、至高无上的神之独子。”
“然后,当我以最为坚决的態度,严词拒绝他称我为神明之后,他,便又立刻换了一个同样充斥著神性光辉的词汇来作为对我的敬称。他称呼我为『弥赛亚』,並且,已然以他那不容置疑的国王权威,諭令他的万千子民,从此以后,皆以此名號来称呼於我。”
“甚至,在我向他详细地描述了那大远征的无上伟业,与那不容侵犯的帝国真理之后,他竟在沉思之后,向我提出了他那独一无二的、所谓的『牧羊人之论』。”
“他,將我,比作那至高的、看护著整个凡世羊群的『牧羊人』;而將他与其他所有的基因原体,以及那遍布星海的阿斯塔特们比作那忠诚而凶猛的『牧羊犬』;至於那芸芸眾生、那以万亿计的人类大眾在他这番理论之中,便尽数成为了那需要我们这些强者去引领、去保护的……『羊群』。”
“灵活,他实在是,太灵活了。马卡多,你明白么?我要的,是彻底的、不留一丝余地的,將这世间一切的神明与宗教,从人类的心中,彻底地驱逐出去。
“我,不需要『弥赛亚』这个如此富有神性、如此容易被曲解与利用的称呼。而他那看似精妙的牧羊人之论,其骨子里的內核,实在是……过於大阿斯塔特主义了。”
“那並非我之所愿。我所希望看到的,是那些凡人,能够凭藉他们自己的意志与理性,去最终掌控他们自己的命运,而不是由我们这些所谓的基因原体,或是其他任何自詡强大的存在,来为他们决定未来的一切。”
“弥赛亚……”
马卡多的意念,在反覆咀嚼了一番这个称呼的深意之后,竟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满是对於智慧的回味的由衷欣赏。
“这,真乃是一个极为聪明的、天才的双关妙词啊,吾主。在那些凡人的眼中,这个词,便是特指那预言中的、唯一的『救世主』。而如今,在那些伊比利亚的虔诚子民眼中,您,便是那將他们从那数百年的黑暗奴役中亲手解救出来的、活生生的救世主般的存在。”
“至於他那个所谓的『牧羊人之论』,吾主,这正是那些古老的、崇尚天主之神圣王权的基督教君主们,他们在布道与諭令之中,最为惯常用来描述自己那至高无上的、护佑万民之统治的语句。”
“我想,您的儿子珞伽,他定然,是將您,也视作了一位这般神圣的、不容置疑的基督教君主,才如此由衷地,生出了这般的认定与比喻。”
“罢了,罢了……”
帝皇的意念中,终於传来了一声疲惫至极的、仿佛承载著万年重担的深深嘆息,那嘆息里,竟夹杂著一丝对那不可捉摸之命运的、无奈的妥协。
“虽然,他最终,没有落到那个该死的、从一开始便充斥著那褻瀆的古老之四的崇拜的墮落世界上,但,这个珞伽啊,他终究,还是落到了一个被宗教那深厚的迷雾所笼罩的世界上。”
“只不过,万幸的是,这里的淳朴人民,以生命与灵魂去崇尚那英勇无畏的骑士精神,坚守著那古老的荣誉与道义。也许,这便已是我当初那一掷之下,所能求得的……那个最不差的、万幸的结局了。”
“我的君主,”
马卡多的意念,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变得无比郑重,仿佛在触碰一段他不该轻易提及的、尘封的往昔。
“在那场由尔达所发动的、旨在將原体们散落於银河各处的、狂暴的亚空间风暴之中……您,是难得地、专门地出手了。”
“我感知得极为清楚。您,向著那十七號的保育舱,以您那无上的伟力,专门施加了最为强大的灵能护盾,强行地扭转了它在亚空间中坠落的方向。”
“而为此,您所付出的直接代价,便是从那之后,在统一战爭那剩余的、最为关键的扫尾岁月里,您都再难亲自出征。一直,要到那收復红色火星的神圣时刻,您,才能勉强亲身前往。这代价,於您而言,不可谓不重。”
“不错,马卡多,”
帝皇的意念,此刻变得无比深沉,却又蕴含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洞穿了过去与未来的坚决。
“但,当我一想到那第十七號原体,他所被我赋予的、那独一无二的神圣职责时——我便知道,我必须,专门为他出手。”
“我,必须设法,保留住他。一个,是如此的善於构造与传播那宏大之意识形態的基因原体;一个,是拥有著可以为我们这看似冰冷残酷的宏图大业,去向那些凡人与后来者,进行最完美之解释的、无与伦比的布道天赋的基因原体。”
“马卡多,你要明白,他的作用,在未来的那漫长大业之中,其重要性,或许將与那精通治国与统御的第十三號原体,不相上下——不,甚至,从某些更深远的意义上来讲,他可能比第十三號还要更为关键,更为重要。”
“所以,我出手了。我,必须出手。无论如何,我都绝不能让那藏匿於亚空间最深处的、那古老之四的无形触手,在那一刻,触及到他。”
“虽然他最终,还是掉到了这个同样被宗教氛围所深深笼罩的世界上。但,这伊比利亚的人民,其民风,竟是如此之淳朴刚健,乃至於是近乎狂热地崇尚那英雄气概与骑士美德。”
“这,便是那不幸中的万幸,是这黑暗宇宙之中,所留给他,也留给我们的,最后一丝仁慈。至少,这確保了那第十七原体珞伽,他的內心拥有著一副由这片高尚的土地与人民所赋予他的、足够正义与光明的世界观。”
“也许,我的老友,也许有朝一日,这伊比利亚的信仰,这看似与我们那帝国真理水火不容的东西,反而能让这第十七原体在捍卫与传播那『真理』的道路上,发挥出……某种,连我们也无法预见的、奇蹟般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