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梅里姆的风仍在吹。
它从破碎高地的边缘卷过来,带著沙尘、烧焦金属、爆弹硝烟和巫火残焰的味道。远处的方尖碑已经失去了那种刺穿天空的褻瀆光芒,黑色塔身上残留的幽绿色纹路一明一灭,像某种垂死巨兽尚未完全冷却的神经。亚空间裂隙正在收缩,边缘蜷成焦黑的伤口,偶尔还有蓝紫色火星从里面迸出,隨即被现实的风撕碎。
高地上的极限战士没有立刻放下武器。
爆弹枪仍指向裂隙方向,等离子焚化枪的线圈还在低声冷却,维克特里克斯近卫的风暴盾仍然展开在卡尔加两侧。技术僕役在標定装置旁重新接入数据线,机械肢节刮过碎石,发出尖锐摩擦。几个药剂师从阵线后方赶来,检查那些刚从停滯巫术与亚空间衝击中挣脱的战斗兄弟。红字战士的空甲残骸散落在坡地上,甲冑缝隙里最后一点幽蓝火焰正在熄灭。
李一被盖伦和卢坎架在平台边缘。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护甲固定环被烧得发黑,临时盾只剩几块残破陶钢掛在连接点上。胸甲上的双头鹰徽记被巫火烧出一道斜斜的焦痕,边缘还冒著细小白烟。药剂师走到他面前,头盔目镜扫过全身损伤,手中诊断探针贴上动力甲接口。
“左上肢伺服响应严重下降。胸甲內层衝击损伤。神经反应过载。亚空间接触残留需进一步检测。”
李一听见“进一步检测”几个字,头盔里刚刚稳住的呼吸差点又乱了一拍。
盖伦的手还扣在他的右侧肩甲上。
“站稳。”
李一很想说自己已经站得非常努力了,可喉咙里还有血味。他最后只点了一下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另一边,泰图斯从碎石间醒来。
伽德列和凯伦立刻靠近,卡尔加也转过身。战团长的身影仍然高大得像一座蓝金色壁垒,奥特拉玛之拳上的热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泰图斯撑起身体,动力甲关节发出沉重响动。他抬头,看向自己的战团长。
卡尔加低头望著他。
“站起来,泰图斯。”
泰图斯没有迟疑。他用爆弹枪撑了一下地面,沉重地站起。盔甲上的裂痕、焦黑和巫火灼痕还在,链锯剑掛在侧后方,齿刃上残留著黑石碎屑和蓝紫火焰烧过的痕跡。
卡尔加说道:“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这句话穿过尚未散尽的烟尘,压在高地上。
李一听见时,心里冒出一个很真实的念头。
这宇宙的结算界面真够硬核。
刚打完最终战,第一句话就是任务没做完。
可他没有笑出来。周围全是站立的阿斯塔特,远处还有爆弹声和敌人残部的嘶鸣。德梅里姆还没有彻底安静,胜利也没有完全转变成安全。泰图斯也只是低著头,接受了那句话。
卡尔加抬起手,看向周围的战斗兄弟们。
“为了帝皇。”
高地上的极限战士回应。
“为了帝皇!”
那声音从平台、坡地、断墙和机械教残骸之间滚过,震得空气里的烟尘都像被重锤敲了一下。李一迟了一拍,才跟著喊出那句话。头盔扩音器把他的声音混进钢铁般的合唱里,听不出虚弱,也听不出迟疑。
可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拍很短,也很长。
亚空间里的低语还没有完全退去。
……
战斗驳船“坚韧號”悬在德梅里姆轨道上。
它庞大的舰体投下阴影,像一座漂浮在群星之间的哥特要塞。舰腹装甲上还有刚刚战斗留下的灼痕,轨道炮阵列缓慢调整角度,几座炮台正在排出过热后的白色蒸汽。雷鹰炮艇从地表一架接一架返回,机身带著弹痕、巫火烧蚀和尘埃,降落甲板上的信號灯在烟雾中一闪一闪。
李一被送回战斗驳船时,药剂师已经给他的左臂做了临时固定。
那条手臂被锁进一副支撑架里,几根细密的神经接口线从动力甲肩部接入背包。疼痛被药剂压低了一部分,却没有完全消失。每次动力甲调整姿態,胸甲內侧还是会传来闷痛,像有人把一块沉重石板压在他肋骨上。
军械整备甲板上,机仆推著残破装甲板经过。技术神甫围著被卸下来的残盾低声念诵二进位祷文,机械触鬚夹起烧黑的陶钢碎片,像在检查一具死去机魂的遗骨。那面陪他挡过红字战士、术士、万变魔君余波和卡尔加拳套擦边火力的临时盾,终於被拆得只剩几块扭曲外板。
李一看了一一眼,有点心疼,也有点庆幸,至少它真的撑到了最后。
盖伦站在他旁边,看著技术神甫把残盾收进封存匣。
“它完成了职责。”
李一沉默片刻。
“我也差点跟它一起完成职责了兄弟。”
盖伦看了他一眼。
“你还没有获准阵亡。”
卢坎从旁边走过,手里抱著刚完成清洁的爆弹枪,枪身外壳上还带著新擦过的圣油痕跡。
“军士说得对。”卢坎说道,“你还欠一整套伤情復检。”
李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固定住的左臂。
“听起来比阵亡麻烦。”
“通常是。”卢坎把爆弹枪掛回胸前,“但活著的战斗兄弟才能嫌麻烦。”
李一闭嘴了。
这话確实没法反驳。
远处的舰內广播在这时响起,低沉的机械音穿过整备甲板,压过机仆履带和技术神甫的二进位祷文。
“所有可行动战斗兄弟,前往荣誉甲板。”
盖伦转身。
“听见了?”
李一点头。
“听见了。”
“那就走。”盖伦说道,“別让药剂师以为你需要被抬过去。”
荣誉甲板位於“坚韧號”舰体中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两侧立著巨大石柱,柱面刻著极限战士战团的战役名、英雄姓名和古老祷文。悬掛的战旗从高处垂下,蓝色底布上金色边纹在火炬光里缓慢摇动。伺服颅骨拖著香炉从队列上方飘过,圣油和薰香的气味盖住了血腥与烧焦金属味。
阿斯塔特们列队站在大厅两侧。
他们的动力甲大多带伤,肩甲上有弹痕,胸甲上有烧蚀,几名战士的盔甲外板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更换。可队列依旧整齐。爆弹枪被双手持在胸前,枪口斜斜压向地面;链锯剑、动力剑和备用武器固定在腰侧或背甲磁锁上。昏暗大厅里,一排排头盔目镜亮著稳定的红光,像是一只只蓄势待发的野兽,隨时准备听从首领的命令扑向族群的敌人。
李一站在队列边缘。
他的位置比达摩克利斯小队靠后,也比盖伦小队更靠前一点。这个位置很微妙,像是被临时安放在两个作战序列之间。盖伦站在他左后方,卢坎在另一侧,霍尔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盔略微转向前方。达克斯十七號站在更后的位置,机械伺服臂收束,几根新接入的数据线沿背甲垂下。
泰图斯站在大厅中央。
伽德列和凯伦位於他身后半步。阿切兰连长站在第二连队列前方,头盔夹在臂弯里,脸上的伤痕被火炬照得很深。卡尔加从高处台阶上走下,维克特里克斯近卫分立两侧,风暴盾收起,却仍像两堵会移动的蓝金城墙。
大厅安静下来。
卡尔加停在泰图斯面前。
“泰图斯。”
泰图斯低头。
“战团长。”
卡尔加手中捧著一件桂冠形制的荣誉標记。金属叶片在火光下泛著沉稳光泽,每一道叶脉都被雕刻得清晰而锋利,像无数次胜利被压进了冷硬的金属里。
“你在德梅里姆完成了职责。”
卡尔加的声音在穹顶下迴荡。
“你面对虫潮、叛徒、恶魔与亚空间巫术,没有后退。你带领达摩克利斯小队进入裂隙,击碎伊穆拉的褻瀆造物,阻止了裂隙进一步扩大。”
他將桂冠授予泰图斯。
“为了奥特拉玛的荣耀。”
泰图斯接过桂冠,动作沉稳。
大厅两侧,极限战士们同时举起武器。
“勇气与荣耀!”
那声音在石柱与钢铁拱顶之间炸开,像一轮爆弹齐射。李一也举起右拳,跟著喊出那句口號。
“勇气与荣耀!”
他喊得很用力。
用力到胸口又传来一阵钝痛。
可这一次,他没有收声。
泰图斯抬起头,桂冠的金属叶片在火炬光里映出一道冷亮的边。伽德列和凯伦站在他身后半步,距离比从前更近。伽德列的爆弹枪垂在胸前,手指离扳机很远;他看向泰图斯,没有移开目光。凯伦仍然沉默,只是在泰图斯转身时,稍稍侧开半步,让出中间的位置。
泰图斯没有说什么。
他从两人之间走过,伽德列跟上,凯伦也隨即转身。三副鈷蓝色动力甲在火炬光下重新並成一线,肩甲上的伤痕还没有修復,巫火烧出的黑痕仍留在边缘。
李一站在队列里,看著达摩克利斯小队重新归位。
荣誉仪式结束后,队列没有立刻散开,卡尔加转向阿切兰。
“第二连在德梅里姆的部署完成得很好。”
阿切兰低头。
“为奥特拉玛尽责,战团长。”
卡尔加的目光从泰图斯身上移开,落向第二连队列。
“盖伦军士的小队完成了高地防线、標定阵地与裂隙后续支援。”
阿切兰低头回应。
“確认,战团长。”
“列奥尼斯在裂隙內与达摩克利斯小队协同行动。”卡尔加说道,“他仍能执行命令。”
大厅里的声音很轻。
动力甲伺服结构低低运转,火炬在石柱旁发出细微噼啪声。李一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盖伦没有转头,卢坎也没有动,只有达克斯十七號背后的机械伺服臂轻轻收束了一下。
阿切兰看向队列边缘。
“阿利克西欧斯·艾利乌斯·列奥尼斯。灰盾序列,临时编入第二连。”他说道,“卡尔西斯撤离防线、德梅里姆高地防御,均处於前沿作战位置。药剂师已提交伤势记录,技术神甫正在整理动力甲反馈。达克斯十七號保留了標定阵地与裂隙行动中的战术数据。”
他停顿了一下。
“初步判断,他仍具备继续作战能力。”
卡尔加的视线隨之落到李一身上。
李一立刻站直。左臂固定架隨动作发出一声很轻的机械摩擦,胸甲內侧的疼痛被牵动了一下。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去看自己的伤处。
“列奥尼斯。”卡尔加说道。
“战团长。”
“你在裂隙中保持了战斗能力。”卡尔加看著他,“在亚空间巫术压制下,你仍能执行命令,维持队列,並支援达摩克利斯小队推进。”
“我只是没有倒下,战团长。”
“很多战士正是从这一点开始完成职责。”卡尔加说道。
李一不知道这算不算嘉奖,只能低头。
“我会继续服从命令。”
卡尔加没有再评价。他的目光从李一残破的左臂固定架上扫过,又落回阿切兰身上。
“列奥尼斯將隨泰图斯离开第二连一段时间。”
李一头盔里的呼吸停了半拍。
阿切兰也沉默了一瞬,隨后问道:“以达摩克利斯小队支援人员身份?”
“以战斗兄弟身份。”卡尔加说道,“他的战斗记录足以支撑这项调动。与此同时,他在裂隙中的异常表现需要持续观察。”
阿切兰低头。
“药剂师与技术神甫继续追踪身体和装备反馈?”
“是。”卡尔加说道,“牧师负责灵魂审视。相关记录由你保留备份,泰图斯可在任务期间调用。”
李一没有说话。
这道命令听起来像调动,也像另一种形式的封存標籤。他仍然被允许作战,也终於被正式记录为需要被观察的对象。
阿切兰看向李一。
“列奥尼斯,听清楚了吗?”
李一抬头。
“听清楚了,连长。”
“那就以战斗兄弟的身份执行它。”阿切兰说道,“不要让你的伤势拖慢任务,也不要让你的异常遮住判断。”
“遵命。”
卡尔加这才看向泰图斯。
“这项调动隨你的下一项任务一併执行。”
泰图斯抬头。
“等待你的命令,战团长。”
“它会让你暂时离开第二连。”卡尔加说道,“任务细节由牧师向你说明。正是他推荐你执行这项任务。”
泰图斯没有追问。
“我会完成它。”
达克斯十七號背后的机械伺服臂轻微动了一下,像是已经开始记录新的调动命令。霍尔特仍然沉默,目镜红光稳定地落在李一身上,隨后又转回前方。
李一听见“牧师”两个字时,背甲內侧像被冷风扫了一下。
这个词在极限战士战团里当然意味著信仰、纪律、战斗祷仪和灵魂看护。
但李一知道,接下来走来的那个人,很可能意味著另一件事。
一笔跨越了世纪的旧帐。
阿切兰接入通讯。
“卡尔斯之剑已完成出发准备。”
卡尔加点头。
“我的飞船会把你们送到目的地。”
他看向泰图斯,声音缓和了一分。
“很荣幸与你同行,泰图斯。”
泰图斯低头。
“勇气与荣耀。”
大厅里的战斗兄弟开始散开,准备进入新的部署序列。李一被留在队列边缘,盖伦走到他面前。
老兵军士没有摘头盔。
“你要离开第二连。”
“听起来是这样。”
“不是听起来。”盖伦说道,“是命令。”
李一点头。
“我会执行。”
盖伦看著他,目镜红光稳定。
“不要把你的异常当成护身符。”
李一沉默了一下。
“我会儘量把它当成武器。”
“武器也会反噬使用者。”盖伦说道,“记住这一点。”
卢坎站在旁边,把一只修復过的弹匣递给他。
“你的手枪。”
李一接过来,发现那支精工爆弹手枪已经被重新清洁过。外壳擦痕还在,握柄边缘被碎石撞出的凹痕也在,可枪机被重新校准,弹匣槽內侧涂过薄薄一层圣油。
“技术神甫说它不该在血水里躺太久。”卢坎说道。
李一握紧枪柄。
“替我感谢他。”
“他说你欠它一次完整祝圣。”
李一低头看了一眼枪。
“我欠它挺多的。”
霍尔特从后方走过。
“別挡泰图斯副官的射界。”
李一愣了一下,隨即点头。
“我会努力。”
霍尔特停顿半秒。
“也別挡我的。”
李一觉得这句话居然有点像告別。
达克斯十七號靠近,机械目镜在李一身上扫过。
“新调动已记录。建议你在出发前完成左臂伺服接口復检。当前状態下,你的近战效率下降百分之三十一点二。”
“谢谢提醒。”
“这不是提醒,是风险標註。”
“也谢谢风险標註。”
达克斯十七號没有回应,机械伺服臂收回。
盖伦最后看了李一一眼。
“活著回来。”
李一这次没有开玩笑。
“是,军士。”
盖伦转身离开。
盖伦小队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盖伦在最前,卢坎偏右,霍尔特稍后,达克斯十七號站在队列內侧,机械伺服臂垂在肩后。那个位置李一很熟悉。卡尔西斯撤离防线时,他曾经从那里听见盖伦下令;德梅里姆高地上,他也曾经在那个队形里抬盾、前压、挡住標定装置前方的火力。
现在那个位置空出来了。
没有人为它停顿。
队列重新合拢,蓝色动力甲之间的间距恢復到標准距离。爆弹枪垂下,头盔朝前,肩甲上的战痕在火炬光里一明一暗。盖伦没有回头看他,卢坎没有再说话,霍尔特的目镜已经转向新的行进方向,达克斯十七號背后的数据线也停止了晃动。
李一站在原地,右手握著那支重新清洁过的精工爆弹手枪。
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要离开这支小队了。
没有拥抱。
没有祝福。
也没有谁把离別说得像离別。
命令已经下达,战斗兄弟回到自己的序列,新的任务在前方等待。李一把爆弹手枪扣回腿侧,听见磁锁咬合的轻响,隨后转身跟上引导机仆的路线。
几名机仆开始引导泰图斯、伽德列、凯伦和李一前往离舰通道。走廊尽头,牧师站在阴影中等待。
他的动力甲是黑色的,边缘刻著骨白色祷文。纯洁印记垂在胸甲与肩甲之间,蜡封在舰內气流里轻轻颤动。象徵牧师权威的克罗修斯权杖立在他身侧,骷髏形制的头盔面甲在火炬下泛著冷光。每当他稍微转动头盔,目镜里的红光就像审判室里的烙铁一样扫过眾人。
李一停在泰图斯身后半步。
他能感觉到这名牧师的视线。
那视线先看泰图斯,又落到伽德列和凯伦身上,最后扫过李一。它不像卡尔加那样沉重,也不像盖伦那样冷硬。它更细,更尖,像一把专门用来挑开伤口边缘的鉤针。
牧师开口。
“我会说明任务细节。”
他的声音经过头盔过滤,低沉而乾燥。
“你们的胜利贏得了战团长的信任,也贏得了战斗兄弟们的尊重。”
他停了一下。
“但信任不是免除审视的赦令。胜利也不能替灵魂作证。”
伽德列的手指微微收紧。
凯伦没有动。
泰图斯看著牧师。
“我明白。”
李一站在旁边,头盔內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
这声音。
这种语气。
这种把怀疑、职责和圣典拧在一起的说话方式。
牧师抬手,按住头盔锁扣。
密封栓释放出一声轻响。
头盔被取下。
火炬光照亮那张脸。
泰图斯的目光凝住了。
李一也在同一瞬间认出了他。
莱安德罗斯。
走廊里的伺服声、远处舰体低鸣、机仆履带碾过甲板的声音,全都像被压低了一层。
曾经在格莱亚之后,把泰图斯交给审判庭的战斗兄弟,如今穿著牧师的黑甲,站在他们新的任务之前。
莱安德罗斯看著泰图斯。
他的表情没有愧疚,也没有胜利者的得意。
只有一种冷硬到近乎刻板的確信。
“泰图斯。”
他说道。
“我们有很多要谈。”
李一握著精工爆弹手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忽然觉得,德梅里姆的亚空间裂隙也许已经关上了。
可有些旧伤,从来不会自己癒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