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清晨六点四十。
陈明跑完十公里,在终点停下脚步声运动手錶“嘀”一声跳到“3470.00”,数字在晨光里微微闪烁,赵旭跟在他身后停下来,这次没扶膝盖,只是弯著腰喘了几口粗气,就直起了身。
“老板,”
赵旭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眼睛亮得惊人,“我觉得……我觉得我年底真能跑进两小时!”
陈明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斜眼看他:“这么有把握?”
“有!”赵旭挺起胸膛,“您看我今天这配速,六分以內稳得一批!从明天开始,我加练变速跑,一天多跑五公里!”
“用不著,”
陈明盖上瓶盖,“循序渐进,別把自己跑废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著赵旭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你真跑进两小时,给你发双倍奖金。”
“真的?!”赵旭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老板您可不能反悔!”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那我要给我家欣欣换个平板!”
赵旭已经开始盘算,“她现在那个平板卡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做作业都费劲!”
“行,”
陈明失笑,“跑进两小时,给你家欣欣换个最新款的。”
“老板万岁!”
……
冲完澡,换好衣服,浅蓝色牛津纺衬衫,深灰色长裤,没系领带,今天要去机场送人,舒服最重要,林晚一早就去学校了,新学期第一天,她这个老师得参加开学典礼。
陈明站在玄关,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拿起车钥匙,今天他亲自开车,库里南静静停在车库里,郑廷辉有別的任务。
上午九点,宝安机场出发厅,人群熙熙攘攘,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报著航班信息,陈明远远就看见了大姐一家。
陈蕊穿著深蓝色连衣裙,蹲在地上给果果整理外套的拉链,左手腕上那只素圈金鐲子在晨光下闪闪发光,那是老赵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宝贝得很,平时捨不得戴,今天却戴出来了。
果果抱著那只已经有点旧的布偶兔子,眼圈红红的,仰著小脸问:“妈妈,我们为什么要回去呀?我还没坐够大飞机呢……”
陈蕊把她抱起来,轻轻拍著她的背:“果果乖,过年咱们还能来,舅舅结婚的时候,你还要当花童呢,记得吗?”
“花童?”
果果眨巴著眼睛,转头看向走过来的陈明。
陈明蹲下身,视线跟小丫头平齐。
“舅舅,”
果果伸出小拇指,眼圈还红著,表情却很认真,“拉鉤,十月一號,我要当花童,穿最漂亮的裙子。”
陈明笑了,伸出小指,勾住她软软的手指:“拉鉤,舅舅给你买最漂亮的裙子。”
“真的?”
“真的。”
“那……那我能要粉色的吗?”
“能,粉色的,带亮片的那种。”
果果终於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乐乐从老赵身后探出头,手里紧紧抱著那个编程机器人,小傢伙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舅舅,我的机器人……能来参加婚礼吗?”
陈明看著他认真的小脸,点点头:“能,给它也留个座位。”
乐乐眼睛一亮,抱紧机器人,重重“嗯”了一声。
老赵推著行李车站在旁边,眼镜片上反射著机场大厅的灯光,他腾出一只手,跟陈明握了握,手掌粗糙,却很用力。
“明明,”
老赵的声音有点哑,“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在你还没发达的时候,就把你姐娶回家了。”
陈蕊在旁边推了他一把,脸有点红:“老赵,在这说什么呢!”
“好,我不说了!”老赵赶紧闭嘴了
陈明笑了,拍了拍姐夫的肩:“姐夫,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发个消息。”
“知道,知道。”老赵连连点头。
陈蕊把果果放到地上,站直身子,走到陈明面前,她伸出手,帮弟弟整了整衬衫领口,其实领口很整齐,但她还是整了又整。
“明明,”
她看著他,眼眶有点红,“十一我们就全来了,咱家今年该热闹一下了。”
“嗯,”
陈明握住她的手,“十一在深圳办完,过年回老家办流水席,让家里街坊领居们也沾沾喜气。”
陈蕊用力点头,“嗯,三叔公念叨好几年了,说咱老陈家终於要办大喜事了。”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陈蕊最后抱了抱弟弟,转身牵起果果的手,老赵推著行李车,乐乐抱著机器人跟在后面,一家人匯入安检的人流。
陈明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离开。
回到纯水岸,车刚停稳,就看见陈霞从客厅里冲了出来。
小姑娘穿著时光咖啡的工服,白衬衫配深棕色围裙,马尾在脑后甩得飞起,她怀里抱著一堆东西,一个亮黄色行李箱靠在门口,副驾座位上还堆了半车零食。
“哥!”
陈霞看见他,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我今天回学校!苏总已经给我提前办了离职手续,你看这个!”
她把一张纸塞进陈明手里,实习鑑定表。上面苏冉的亲笔评语写得工工整整:“该实习生具备出色的財务基础和独立核算能力,工作认真负责,建议毕业后直接入职时光咖啡连锁財务部。”
陈明看完,把鑑定表还给她:“不错,回去好好考注会,剩下两门过了,有奖励。”
陈霞眼珠一转:“什么奖励?”
“到时候再说。”
“哎呀,哥你別卖关子!”
“说了到时候再说。”
陈霞撇撇嘴,但没再追问,她转身跑回车库,陈明跟了过去。
车库门缓缓升起,那辆蝶贝灰沃尔沃s90已经被郑廷辉提前开出来,停在库里南旁边,车身擦得鋥亮,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陈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陈霞。
“这张卡你拿著,”他说,“路上加油、吃饭、住宿,都用它,够你花了,密码你知道,你的生日”
陈霞接过卡,捏了捏厚度,眼珠又开始转。
“哥,”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万一……万一我不小心刷了一台新手机呢?”
陈明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你敢刷,我就敢停你的卡。”
“哎呀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陈霞赶紧把卡塞进钱包最里层,还用力拍了拍,“我陈霞是那种人吗?我可是要靠自己奋斗的新时代好青年!”
陈明懒得理她,司机郑廷辉从副楼走出来。他今天穿了深蓝色制服,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和一袋路上吃的零食,走到陈霞面前,他微微点了下头。
“陈小姐,”
郑廷辉声音平稳,“今天我开前段,过了韶关换你开,全程走高速,每两个钟头进一次服务区休息。”
陈霞仰起头:“郑师傅,能不能让我开前段?我车技可好了!”
郑廷辉摇头:“不行,韶关以前全是山路,你第一次上高速,不能开那段。”
“可是……”
“霞霞,听郑师傅的,”
陈明靠在车门上,打断她,“他是老司机,有经验。”
陈霞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她拉开驾驶座车门,先爬上去,把座椅调高了两寸,又把后视镜掰了好几下,最后把方向盘握在手里,左右转了转。
“放心放心,”
她对著挡风玻璃自言自语,“我侧方停车可是满分!”
郑廷辉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他看著陈霞在驾驶座上忙活,嘴角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陈霞又从车上跳下来,她跑到陈明面前,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胳膊。
“哥,”
她把脸埋在他手臂上,声音闷闷的,“我捨不得走。”
陈明没动,任由她抱著,“在深圳两个月,我学会了做咖啡、学会了收银、学会了跟供应商打电话、学会了怎么跟客人说可颂的黄油是法国进口的。”
陈霞小声念叨,“还交到了菲菲姐这个好朋友,回去以后,宿舍里林悠悠肯定又要追著我问,你在深圳到底挣了多少钱……”
陈明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回去好好学习,”他说,“十一再回来。”
陈霞鬆开手,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从工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袋,塞进陈明手里。
“这个给你,”
她说,“用我自己挣的工资买的,不许嫌便宜。”
陈明打开小袋,里面是一只黑色真皮短款钱包。皮面细腻柔软,压著极简的品牌logo,缝线整齐细密。
他把钱包翻过来,內侧烫著三个银色字母——c.m.。
他抬起头,看著陈霞。
“你发了两个月工资,”
他问,“给我买这个,花了多少?”
陈霞嘿嘿一笑,有点得意:“苏店长给我结的实习工资,加绩效奖金,差不多小一万,这个钱包花了好几千,剩下的我存起来了,下学期生活费,不用你管了。”
她从陈明手里拿过钱包,拉开他西装外套,塞进內袋里,还拍了拍。
“以后你出去开会,掏这个钱包,”
她一本正经地说,“人家就知道,你有个妹妹。”
陈明低头看著內袋里那只新钱包的轮廓。他伸手,把陈霞的头髮揉成一团糟。
“陈霞,”他说,“我平时不怎么夸人,但今天得说一句——”
他顿了顿,看著妹妹亮晶晶的眼睛。
“你长大了。”
陈霞愣了两秒,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挣开陈明的手,转身拉开车门,重新坐进驾驶座。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她摇下车窗,探出头,对著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陈明喊了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但口型很清楚,“哥,十一见。”
沃尔沃s90缓缓驶出纯水岸大门,沿著香樟夹道的私家路,稳稳拐上深南大道。
郑廷辉从副驾上把保温杯放在杯架里,侧头看了一眼陈霞握方向盘的手。
“速度稳著,”他说,“別急。”
“好的郑师傅。”陈霞双手扶著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翘著,一直没下来过。
陈明站在牌楼下,目送著那辆蝶贝灰的车子消失在香樟树的尽头。
赵旭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著手机。他低著头,看著屏幕,嘴角带著笑。
“老板,”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明,“我刚才把欣欣的入学照片发给晓燕了。”
陈明转过身,往主楼走,“十一,让你媳妇和欣欣也来吧,跟舒姐他们一起过来,也跟你聚聚。”
赵旭愣了两秒,赶紧追上去:“行,我一会给她打电话说一声。”
陈明看著他边走边说:“机票钱从服务团队信託基金出,你留好单据,包括给欣欣买的平板钱,一起报了。”
赵旭脚步一顿,站在门口,看著陈明走进屋里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抹了把脸,转身去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