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號,清晨六点四十。
陈明从云隱小院跑出去的时候,整个丽江还没醒透,他沿著古城南郊那条坑坑洼洼的田埂路往玉龙雪山方向跑,高原的晨风灌进肺里,带著青稞和雪杉混在一起的味道。
运动手錶上的数字跳到了三千八百四十公里,这是他坚持跑步的第几个年头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反正每天早上不跑这十公里浑身不得劲。
跑回小院的时候,林晚已经坐在露台上泡好了普洱古树茶,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看见他推门进来就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热气腾腾地冒著白烟。
“今天出发?”她问。
陈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烫得齜牙咧嘴但还是咽了下去。
“走,大丽高速,去双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好像就是周末出去兜个风,林晚知道不一样,这是他们的蜜月,虽然婚礼已经办完了,可真正属於两个人的时间这才刚开始。
郑廷辉那辆黑色奔驰大g已经稳稳噹噹地停在院门口了,油箱加满,后备箱里矿泉水码得整整齐齐,急救包搁在最顺手的位置。
雷斌带著两个便衣队员分乘前后两辆隨行车,沈南溪坐在商务车前排拿著对讲机,嘴里不停地確认沿途天气和路况,那架势跟指挥一场小型战役似的。
赵旭从侧院跑出来,把陈明的行李箱塞进大g后备箱,又把自己的双肩包隨手扔进商务车后座。
他站在院门口朝陈明挥手,笑得一脸灿烂:“明哥,你们玩好啊!我跟晓燕去束河古镇骑电动车!”
话音刚落,周晓燕就从侧院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冲这边喊了一嗓子:“老板、老板娘蜜月快乐!记得给我带好吃的回来!”
林晚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笑著回了句:“少不了你的。”
车子发动的时候,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了一声,然后稳稳地驶上了大丽高速。
十月的洱海坝子天高云淡,路两边格桑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
林晚把副驾的车窗摇下来,风呼地灌进来,把她几缕头髮吹乱了,她也不管,拿著手机对著远处的苍山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拍完还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嘀咕著“这张构图不行”“这张光线太好了”。
车到双廊古镇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沈南溪订的客栈是一线洱海景观房,推开阳台门就能看到苍山十九峰一字排开,洱海的水面在阳光下闪著碎银子一样的光。
林晚站在阳台上扶著栏杆,风吹著她的头髮和衣角,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上次来拍婚纱照的时候,只在洱海边站了一下午。”
她转过头看著陈明,“这次要住两晚。”
陈明走过去从身后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以后每年都来住两晚。”
林晚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接下来两天,他们沿著洱海环湖公路慢慢开,没有赶路的紧迫感,遇到好看的地方就停下来,有时候一停就是一个小时。
喜洲古镇的白族扎染坊门口晾著好几匹靛蓝色的布,在风里飘来盪去的。
林晚蹲在染缸旁边看一个白族阿婆扎花,阿婆的手很巧,三下两下就把一块白布扎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林晚看得入神,阿婆看她感兴趣,就手把手教她扎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蝴蝶花,林晚举著那块布左看右看,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你看,这是我扎的!”她把布举到陈明面前。
陈明认真看了看,说:“嗯,挺像蝴蝶的。”
“什么叫挺像?这就是蝴蝶好不好!”
“好好好,是蝴蝶,是蝴蝶。”
周城的白族民居照壁上画著水墨山水,林晚站在前面摆了半天姿势,然后把手机递给郑廷辉让他帮忙拍合影。
高原的阳光晒得她眯起了眼睛,陈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照壁前面,笑得露出牙齿。
海舌生態公园的芦苇盪在风里翻著白浪,远远看去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林晚在栈道上小跑了几步,然后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水面,水是凉的,清得能看到底下的水草,远处苍山倒映在洱海里,真的就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山尖的雪白和水面的波光混在一起,怎么看都看不厌。
十月十號清晨,陈明照常跑完十公里,运动手錶跳到了三千八百六十公里,他在小院的露台上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林晚端著杯热牛奶走过来递给他。
“今天去哪?”
“往北,香格里拉。”
车队离开双廊往北,沿大丽高速转滇藏公路,海拔渐渐升高,车窗外雪山越来越多,一座接一座地出现在视野里。
林晚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钻进来,但她不在乎,她看著远处哈巴雪山的峰顶在云层里若隱若现,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又觉得拍不出那种感觉,乾脆放下手机就那么看著。
车到松赞林寺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沈南溪订的是一家藏式民宿,房间里烧著氂牛粪火炉,暖烘烘的,墙上掛著手绘唐卡,顏色鲜艷得像是刚画上去的。
林晚坐在火炉边搓手,这里的海拔比丽江高了不少,气温明显降了下来。
陈明把她的围巾又裹紧了一圈,她吸了吸鼻子说:“这里海拔高了有点冷,但空气乾净得能闻到雪的味道。”
“习惯就好了。”陈明坐在她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普达措国家公园,属都湖的木栈道上,几只松鼠蹲在栏杆上等著游客投喂,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点都不怕人。
林晚蹲下来伸出手,掌心里放著一颗松子。一只胆大的松鼠凑过来,先是警惕地闻了闻,然后飞快地叼走了松子,窜回树上去了,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但林晚一直屏著呼吸不敢动。
“你看到了吗?”她转过来看陈明,“它叼走了!”
陈明正举著手机给她拍照,快门刚好捕捉到她转过脸来的那一瞬间,阳光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惊喜。
松赞林寺的转经筒长廊很长,一眼看不到头,一个老喇嘛用藏语念了一句祝福,林晚听不懂,但还是学著老喇嘛的样子拨动经筒。
转了一圈之后,她突然凑到陈明耳边小声说:“我刚才许的愿是早生贵子。”
陈明愣了一下,然后牵住她的手,在经筒下面站了很久,风把经筒吹得哗啦啦响,阳光透过经筒的缝隙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纳帕海依拉草原上,氂牛散在草甸上低头吃草,慢悠悠的,好像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別慢。
林晚坐在草地上抱著膝盖,看了一会儿说:“这里像瑞士,但比瑞士多了一层酥油茶的味道。”
陈明把手机放在越野车引擎盖上设了定时拍摄,然后跑回来坐到她旁边,两个人背对著草原和氂牛,快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林晚正好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十月十三號,运动手錶跳到了三千八百九十公里。
车队回到丽江,再次停在那座掛著“云隱小院”匾额的老木头门前,推门进去,后院池塘里滇朴叶子又落了几片,漂在水面上,倒影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一切都跟他们走之前差不多,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晚上,陈明和林晚並肩坐在露台的藤编躺椅上,林晚把手机拿出来翻看这几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划过去,每一张都要看好几秒。
她挑了好几张发到家庭群里,洱海边的白族扎染蝴蝶花、普达措栈道上叼松子的小松鼠、纳帕海草原上散落的氂牛。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王芳的语音就过来了:“明明啊,这个氂牛能不能骑的啊?”
紧接著陈蕊的消息也弹出来了:“妈你別惦记人家氂牛了……果果看到松鼠非要养一只同款,我现在正在淘宝搜哪里有卖的。”
陈建国难得在群里冒了个泡,发了一行字:“风景不错,別太累。”
林晚打字回过去:“爸你放心,都是今天拍的,明天要往北走。”
陈霞直接在群里炸了:“哥!!!你们蜜月为什么这么好玩!!我不管!寒假我也要去云隱小院!我要住带壁炉那个侧院!”
陈明靠在躺椅上,慢悠悠地打了行字回过去:“你先把注会最后两门过了再说。”
陈霞秒回了一条带哭腔的语音:“哥你是不是亲哥啊!考过有奖励吗!”
林晚凑过来替陈明回了条语音:“奖励你寒假来云隱小院住一周。”
陈明接过话头补了一句:“顺便帮我们把前院那两棵滇朴修剪一下。”
陈霞在群里连发了三个愤怒的表情包:“你们蜜月还带剥削劳动力的!有没有人性啊!”
王芳在底下发了条文字:“霞霞你哥逗你玩呢,寒假让你哥给你订头等舱。”
然后又追了一条语音:“让菲菲也来,人多热闹。”
林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翻了个身面对陈明,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我不想那么快回深圳。”
她说,“丽江的阳光太好,洱海的风太柔,香格里拉的雪太乾净,我怕回去以后,这些美好只能在照片里回味。”
陈明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那就多待几天,把蜜月延到一个月。”
林晚眨了眨眼:“学校教研组的事还在等我呢。”
陈明没犹豫,拿起手机给苏冉发了条微信:“蜜月延期至十一月初,公司事务让林致运处理,紧急文件沈南溪会远程匯报处理。”
苏冉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陈霞又在群里蹦出来了:“哥!!我查了日历你们回来的时候都快立冬了!我寒假去的时候滇朴叶子都掉光了!”
陈明回了条语音:“掉光了也是云隱小院,你负责扫落叶。”
陈霞在群里哀嚎了一嗓子:“寒假我要带菲菲去扫一个月的落叶!你们两口子良心不会痛吗!”
林晚在旁边笑得歪倒在陈明肩上,露台下面,后院池塘倒映著玉龙雪山的峰顶和漫天繁星,水面上漾著细碎的银光,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陈明搂著她,觉得这一刻什么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