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號,清晨六点四十,天刚蒙蒙亮。
陈明从老宅院门口出发,沿著新修的麦田连接线往莲花镇方向跑,路两边是刚冒出头的冬小麦,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泛著点露水的光,新铺的水泥路面踩上去很踏实,不像以前那条机耕路,坑坑洼洼的,跑几步就得躲个坑。
运动手錶跳到了4700公里,赵旭默默的跟在后面,步频稳得跟机器似的,呼吸声都听不太见。
他跑了几步追上来说:“这条路跑起来比夏天那次舒服多了,以前那条破路,跑一趟脚底板都能顛麻,现在平得跟深圳湾跑道似的。”
陈明拧开水瓶灌了一口水,抹了把嘴:“这条路我捐了两千万真金白银,他们修不好以后,我不是白花钱了!”
赵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跑完步,两个人站在莲花镇湿地公园的湖边喝水。
村里传来豫剧班子调弦的声音,吱吱呀呀的,听著像是在试音。偶尔有几声锣响,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赵旭望著戏台方向,忽然说:“我爸昨天在电话里念叨了一晚上,说赵家祖祖辈辈住在莲花镇,从来没人能在镇上修一条路,现在我跟著你干,路修到了家门口。”
陈明把水瓶放在长椅上,看著他:“衣锦还乡什么感觉?”
赵旭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碳板跑鞋,那双鞋挺贵,是他上个月在深圳买的,跑起来確实轻快。
“以前在莲花镇麵粉厂修磨麵机,每天骑那辆旧钱江摩托车上下班。工装上全是麵粉灰,白乎乎的,村里人见了我顶多点个头。”
他顿了顿,“昨天我那辆奥迪a6l从深圳运回来后,我开车从家里去镇上超市买东西,村口几个大爷站起来,不是看车是看我。”
他抬起头,笑了笑:“我二婶隔著院墙喊『旭子回来了』,我妈站在门口抹眼泪,衣锦还乡以前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是真给家里老人长脸,谁不高看我爸妈一眼,明哥,多的话说多了没意思,以后你看我表现,绝不给您丟人。”
两个人沿著湖边往回走,戏台方向的开场锣鼓已经敲起来了,咚咚鏘鏘的,热闹的很,河南省豫剧院青年团的演员们正在做开演前最后的走台,有人在台上甩水袖,有人在后台吊嗓子。
台下的场面是真壮观。黑压压坐满了十里八乡赶来的乡亲,有人抱著小马扎,有人乾脆垫了张硬纸板坐在草地上,几个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著糖葫芦,眼睛盯著台上不放。
三叔公拄著那根金拐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台上演的是豫剧《穆桂英掛帅》,花木兰扮相的演员一亮相,一个亮相,台下掌声就炸了,老爷子激动得拐杖都在抖。
这场戏会从元旦唱到腊月二十五,每天三场,陈明让沈南溪对接的,三叔公昨天看完第一场后,拉著陈明的手说了半天:“我听了大半辈子收音机里的豫剧,终於在家门口看到省剧团真人了。”
陈明住的老宅子这几天已经成了莲花镇最热闹的地方,姑姑陈秀兰带著姑父冯国庆来送了两只土鸡,活蹦乱跳的,用草绳捆著脚扔在院子里,二婶送来一筐自家醃的咸鸭蛋,个个流油。赵厂长扛来一袋新磨的高筋粉,说这是第一批用新路运出来的麦子磨的。
大舅陈国平更夸张,提著一桶自家酿的红薯酒进了院子,桶上还贴著红纸,写著“喜”字。
“这是你舅妈专门给你蒸的,”大舅把桶往桌上一放,“度数不高,不上头。”
陈明接过酒桶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红薯的甜香味儿窜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比茅台香。”
大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可不,你舅妈蒸酒的手艺,方圆十里都有名。”
林晚从腊月忙到现在,天天天不亮就跟王芳一起备礼。
舅公家送一箱茅台两条天叶烟一盒阿胶糕,堂叔家送一套护肤品一盒普洱茶一箱水果,姑妈家送一条真丝丝巾一瓶茅台,每家再加一盒时光咖啡掛耳包和两盒何师傅手作的中式酥点,这是林晚自己加的,说光送菸酒太俗气,加点心意进去。
她穿著米白色高领毛衣配深棕色羊毛裙,脖子上围著王芳送的那条纳西族围巾,每进一家门,她都双手递上礼盒,笑著说:“叔叔婶婶好,我叫晚晚,是明明家的新媳妇。”
几个婶子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喜欢:“这姑娘长得真俊,跟电视上那个紫罗兰翡翠一样透亮。”
林晚抿嘴笑了:“那是明明送的结婚礼物。”
婶子们又是一阵惊呼,拉著她非要合影。
上午十点,舞阳县委小礼堂,门口掛著红色横幅,上面写著“舞阳县2027年新年招商推介会”,字是烫金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县委书记姓周,五十出头,穿深蓝色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口亲自迎接,远远看到陈明就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陈明的手用力摇了摇:“陈董欢迎欢迎!上次深马比赛县里发了贺电,今天终於把你盼回来了!”
县长姓李,四十多岁,戴著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他站在旁边补充道:“陈董捐的修路款和几笔教育捐款县里都已经收到了,財政局和教育局正在走最后的拨付流程,今天请陈董来,是想听听你对家乡產业发展的建议。”
陈明牵著林晚的手走进会场,被引到第一排正中间坐下,周书记亲自上台做推介,讲了舞阳的农產品深加工潜力、漯河食品工业的整体布局、以及莲花镇周边几个村的冷链物流基础,投影幕上放出一张莲花镇麦田的航拍图,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这片麦子可以做成高筋粉直供时光咖啡,”周书记指著屏幕,“也可以做成预拌粉进东昇系的食品公司。”
李县长接著补充:“舞阳的农產品深加工和时光咖啡的供应链天然匹配,如果陈董愿意在舞阳设一个原料加工基地,县里承诺土地指標、税收优惠和配套基建一步到位。”
台下有人鼓掌,后排几个乡镇干部交头接耳,有人说这个年轻人在深圳管几百亿资產,如果能落户舞阳,县里今年的招商任务就超额完成了。
陈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感谢周书记和李县长的盛情,舞阳是我的家乡,莲花镇周边的麦田我从小看到大,时光咖啡全国门店的高筋粉已经全部由舞莲麵粉厂供应,接下来烘焙工厂的预拌粉產线也可以在舞阳落地,至於冷链物流节点,明港物流正在选中原地区的分拨中心,舞阳的地理位置確实有优势。”
他顿了顿,环顾整个会场,“具体的投资决策需要东昇资本投决会审议,我今天不能当场拍板,但我可以承诺一件事,年后会派专业尽调团队来舞阳驻点考察,冷链物流节点的选址优先评估莲花镇周边地块。”
周书记带头鼓掌,掌声比刚才还响。
李县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低声对周书记说:“这个承诺比签一份框架协议还实在。”
散会后,周书记和李县长把陈明送到小礼堂门口,几辆黑色轿车已经在台阶下等著了,是漯河市委派来接陈明去市里参加招商恳谈会的。车牌號都是连號的,一看就是政府用车。
周书记握著陈明的手说:“陈董,晚上市里的恳谈会规格更高,市委书记亲自出席,希望陈董多为家乡发展建言献策。”
陈明拉开车门让林晚先上车,回头对周书记说:“一定尽力。”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林晚靠在座椅上,侧头看著窗外倒退的行道树。
“累吗?”陈明问她。
“还好,”她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今天说话特別正经。”
“那当然,在书记县长面前能不正经吗?”
傍晚时分,从漯河市委回到老宅子,戏台上的豫剧正唱到压轴一折,锣鼓声震天响,台下乡亲们黑压压坐满了一大片,有人跟著节奏摇头晃脑,有人闭著眼睛陶醉地听,陈明和林晚並肩站在老槐树下,谁也没说话,远处戏台方向传来穆桂英掛帅的最后一段流水板,高亢嘹亮,在冬夜的麦田上空传得很远很远。
林晚靠在他肩上:“明天还有什么亲戚要走?”
“明天去陈舒家吃午饭,她儿子乐乐期末考试拿了好成绩,姐让我去给外甥发奖品。”
林晚笑了:“那这个新媳妇还得继续当。”
她把冰凉的手伸进他羽绒马甲口袋里,贴著他的腰取暖,老宅子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著,灯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陈明低头看她,她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看什么?”她问。
“看你好看。”
“油嘴滑舌。”
远处戏台上最后一声锣响,结束了今天的演出,人群开始散去,有人拎著小马扎,有人抱著睡著了的孩子,三三两两往各个方向走。
陈明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吃饭。”
“吃什么?”
“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