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二號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陈明从沙河別墅出发,沿著河堤跑出去,身后跟著林晚和赵旭,河面上的薄冰在晨光里泛著淡蓝色,看著挺漂亮,运动手錶累计里程跳到4900公里。
林晚已经能跟跑五公里了,配速压得稳,呼吸节奏也比刚开跑时好了不少,赵旭在旁边说:“嫂子进步真快,再练俩月能挑战十公里。”
林晚边跑边喘:“目標是先跑进七分配速。”
“七分?那你得再加把劲儿。”
“知道啦,教练。”
跑完步回到沙河別墅,三个人各自冲澡换衣服,陈明穿了件深蓝色羽绒服配黑色长裤,简单利落,林晚换上米白色高领毛衣配深棕色羊毛裙,外面裹了件长款羽绒服,看著暖和又精神。
陈霞的蝶贝灰沃尔沃s90已经停在院门口。她从驾驶座上探出头,马尾在晨风里甩得飞起:“哥!快点!三爷爷都等饿了!”
陈建国和王芳扶著三爷爷从老宅里走出来,三爷爷今天穿了件厚实的藏蓝色棉大衣,拄著那根金拐杖,收音机搁在大衣口袋里,滋滋啦啦地响著豫剧。
他坐进沃尔沃后排,陈建国和王芳一左一右陪著,三爷爷在座椅上挪了挪屁股,说:“这车比尊界软和。”
陈霞得意地回头:“那当然,沃尔沃的座椅是骨科医生设计的。”
车队从沙河別墅出发。郑廷辉开著迈巴赫跟在后面,雷斌带便衣队员分乘两辆隨行车,北舞渡镇离莲花镇不过几公里,省道两旁冬小麦刚冒出嫩绿的芽尖,一片接著一片,看著就舒坦。
闪家定兴斋胡辣汤店在北舞渡镇老街拐角,门口排著的队伍一直延伸到街口,拐了好几个弯。
陈明提前让赵旭打了招呼,老板闪师傅特意留了临窗的大桌,几碗胡辣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麵浮著一层红亮的辣油,牛肉片切得厚薄均匀,粉条晶莹剔透。
三爷爷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咂咂嘴:“这汤比县里那家正宗。”
陈明笑著说:“闪家定兴斋传了好几代了,用料讲究,牛肉是本地黄牛,粉条是红薯粉自己漏的。”
三爷爷又喝了一大口,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伸手把棉大衣的扣子解了一颗。
喝完胡辣汤,陈霞扶著三爷爷慢慢往停车方向走,三爷爷一边走一边回头对陈明说:“你小时候身子弱,你妈每天早上给你冲一碗胡辣汤底料,不放辣椒,就喝那个汤,后来你身体壮了,现在跑马拉松跑成国家健將。”
陈明跟在后面:“那得谢谢俺妈的胡辣汤。”
“那是,”三爷爷点头,“一碗汤养出来的。”
上午十点,车队沿著人民路往东开,贾湖酒业的大门两侧立著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黑底金字匾额,上面写著“贾湖酒业集团”几个大字。
酒厂董事长姓张,五十出头,穿藏蓝色工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他带著几位副总和总工程师站在门口迎接,远远看到迈巴赫就快步迎上来。
陈明下车后,张董双手握住他的手:“陈董,欢迎欢迎!上次招商会你说年后派考察组来舞阳,没想到今天亲自来了。”
“这次回老家,就想看看家乡的企业。”
陈明说,“贾湖酒业的前身富平春酒厂,我从小听父亲念叨,当年在河南白酒行业也是排得上號的,九十年代最红火的时候,周边几个县的粮食酒基都往这儿送。”
张董陪著陈明一行参观酿造车间,发酵池里冒著热气,酒糟的香味瀰漫在整个车间,闻著就上头。
总工程师指著旁边的陶坛说:“这批是三十年陈酿,每年只勾调一小批,是酒厂的镇厂之宝。”
陈明站在陶坛前面,隔著封泥都能闻到醇厚的酒香,他凑近闻了闻,没说话,点了点头。
参观结束后,张董把陈明引到会议室。
长桌上铺著白色桌布,摆了几碟花生和红枣,张董亲自给每人倒了一杯三十年陈酿样品,酒液微黄透亮。
陈明端起杯子闻了闻,抿了一口,放下酒杯。
“张董,”他说,“贾湖酒业的前身富平春,是舞阳人的骄傲,但骄傲不能当饭吃,品质才是酒厂的命。”
张董没说话,看著他。
“以前出过品质事故,消费者嘴上不说,心里记著,要重现以前的辉煌,没有捷径可走,第一,品质上严格把关,决不能心存侥倖,第二,做出属於自己的特色,不需要华丽的包装,踏踏实实酿酒,先让河南人认可,再走出河南。”
张董把酒杯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给陈明鞠了一躬:“陈董,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富平春以前就是太著急扩张,品质上犯了错,花了这么多年才慢慢缓过来,现在贾湖酒业最缺的,就是一个真正懂品牌的人告诉我们,別急著往外跑,先在自己家门口站稳。”
总工程师在旁边补充道:“陈董说的『做出特色』,我深有感触,贾湖的酿造工艺是中原地区最传统的固態发酵法,酒体醇厚,后味乾净,这个风格本身就是竞爭力。”
副总也说:“我们以前总想著怎么把包装做豪华,怎么在央视打gg,今天陈董一句话点醒了我们,河南人还没完全认可之前,没必要花那么多钱去外面吆喝。”
张董站起来,走到陈明面前,双手抱过来一个木盒,木盒里是十瓶用蜡封口的三十年纯酿,瓶身上贴著极简的牛皮纸標籤,只印著“贾湖三十年陈酿”几个字。
“这是酒厂最好的酒,不是卖品,是每年专门留起来招待贵客的,陈董你是舞阳的骄傲,这酒你带回去,过年请亲戚朋友喝,不算送礼。”
陈明接过木盒:“张董客气了,我收下这酒了,不是以陈董的身份收的,是以舞阳人的身份收的。”
他想了想,又说:“年后,东昇资本的食品饮料板块专门派团队来贾湖酒业做深度尽调,如果品质管理体系达標,供应链金融平台可以为贾湖提供定製化的经销商融资方案。”
张董把陈明的手握了又握,一直送到大门外。
回家的车上,三爷爷坐在沃尔沃后排,抱著木盒里的一瓶三十年纯酿,来回端详蜡封和瓶身上的標籤。
“富平春以前可是咱舞阳的骄傲。”他说,“我年轻那会儿,谁家办喜事,桌上要是摆一瓶富平春,那比什么都长脸。”
他声音低了些:“后来酒厂出了一次品质事故,名声一下子跌了,过年村里人都不好意思拿富平春走亲戚,今天明明跟张董说的那番话,我听得真真的,严抓品质、做出特色、先让河南人认可。”
三爷爷点了点头,“这孩子不光会赚钱,更懂得什么东西能帮人立住根。”
陈建国从前排副驾回过头来:“富平春当年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明明这话说得对,酒是喝的,不是看的,包装再好看,品质不行,终究是虚的。”
王芳坐在三爷爷旁边,给他把大衣领子又掖紧了些:“你们爷孙俩,別光聊酒了。”
陈明和陈霞並排坐在迈巴赫后排。
陈霞手里捧著那盒三十年纯酿,翻来覆去地看:“这酒带回深圳,给不给张磊喝?”
“给,不过得等年后,到时候在时光號上开一瓶。”
陈霞掏出手机,在群里发消息:“你们谁要贾湖三十年陈酿,我哥带回深圳了!”
林悠悠秒回:“求带!给我留一瓶!”
杨帆也说:“给我留一瓶!”
赵旭回头:“明哥,我能不能买一瓶孝敬我爸?”
陈明说:“送你了,不用买。”
“真的?”
“真的。你爸爱喝,就多带两瓶。”
傍晚时分,车队回到沙河別墅,林晚走出来,把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肩上:“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陈明说,“就是在想,贾湖酒业缺的不是钱。”
“那缺什么?”
“缺有人告诉他们,往回走,回到品质本身。”
他握住她的手:“我只是在帮家乡企业找回他们自己弄丟的东西。”
林晚靠在他肩上:“你刚才在酒厂说的那番话,让我想起你在智博会上讲『长期主义』,不管做咖啡还是酿酒,核心逻辑都是把一件事做纯粹。”
“对。”陈明说,“纯粹了,才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