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號,腊月二十三,小年
清晨六点,天还黑著,陈明从沙河別墅出发,今天身后只跟著林晚,赵旭从昨天开始正式放假回家过年,走的时候他拍著胸脯说明哥过年期间有事隨时叫他,隨叫隨到。
林晚穿那件粉色运动羽绒服,跟在他身后。步频稳,呼吸匀,十公里全程没停,陈明的运动手錶跳到4980公里。
跑完,她扶著膝盖喘了好几口粗气,抬头说:“终於能跑十公里了。”
陈明拧开水瓶递给她:“半个月,从三公里跑到十公里,这进步比赵旭当初还快。”
林晚直起腰,喝了一口水:“赵旭的目標是半马跑进一小时三十分,我的目標是明年深马跑完半程就行。”
“行,到时候我去终点等你。”
“不许迟到。”
“不敢迟到。”
跑完步,两人没回沙河別墅,陈明直接开车回老宅,林晚坐在副驾上,把保温杯里的热普洱倒了两杯。
老宅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陈建国蹲在院门口杀鱼,刀在鱼身上划拉几下,血水顺著流进盆里,王芳在厨房里切菜,咚咚咚的,节奏感十足,陈蕊帮著摆桌子,摆好又去擦椅子,姐夫老赵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一窜一窜的,把他那张老脸映得通红。
陈霞裹著羽绒服蹲在屋檐下剥蒜,蒜皮剥得满地都是,看到陈明进院,她喊了声:“哥!”然后往嘴里塞了颗花生。
陈明走过去,蹲在父亲旁边:“爸,今天中午在村委会摆几桌,请戏剧团的老师们吃顿饭。”
陈建国把鱼放进水盆里,抬头问:“什么標准?”
“菜您看著安排,酒用五粮液,十箱,烟用天叶,两整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建国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十箱五粮液?这阵仗赶上县里招待省级领导了。”
“戏剧团从元旦唱到今天,二十多天,每天三场戏风雨无阻,值得用最好的。”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杀鱼。
上午十一点半,村委会院子里支起了八张大圆桌。
五粮液十箱整齐码在院墙根下,红彤彤的箱子看著就喜庆,天叶烟拆了箱,放在每张桌子中央,请的师傅带著厨房团队提前备好了菜,红烧黄河鲤鱼、扣碗酥肉、铁锅燉大鹅、蒸槐花、凉拌荆芥。
三爷爷拄著金拐杖坐在主桌正中间,收音机搁在膝盖上,戏台上今天没有演出,但他还是穿得整整齐齐,那件藏蓝色棉大衣扣得严严实实。
豫剧团的演员们陆续走进院子,团长姓李,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是国家一级演员,唱了大半辈子豫剧,他走到陈明面前,双手握住他的手:“谢谢陈董这二十八天来对我们团的支持。”
“李团长客气,该说谢谢的是我。”陈明说,“我从小听三爷爷放收音机里的豫剧长大,知道戏曲演员的辛苦,每天三场,连轴转了近一个月,却从不敷衍,每一场都拿出最好的状態。”
李团长招了招手,让团员们围过来。
陈明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各位戏曲下乡的文艺工作者,这二十八天你们辛苦了,从元旦到今天腊月二十三,每天三场,风雨无阻,你们的每一场演出,都让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在现场听到了真正的豫剧。”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被风吹得脸颊通红的演员。
“我是在这片麦田里长大的,从小听三爷爷收音机里的豫剧,知道戏曲对河南人意味著什么。我让家里人给每位老师准备了一份新年红包,一千元,不多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赵旭端著摆满红包的托盘走进院子,林晚跟在后面,拿著一摞保温杯礼盒。
陈明亲手把红包递到每个团员手里,每递一个都说一句:“辛苦了。”
老生接过红包,鞠了一躬,花旦接红包时,眼眶红了:“我在省剧团唱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村委会院子里收到老板亲手递的红包。”
紧接著,几个年轻学员抱著礼盒跑过来。陈明拿起其中一只,举到李团长面前,纯鈦保温杯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杯身上刻著“致敬戏曲下乡的文艺工作者”一行字。
“这杯子能保温十二小时。”陈明说,“以后下乡演出带著它,不管多冷的天,都能喝上热水。”
李团长双手接过杯子,低头端详著杯身上的刻字,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摩挲,他声音有点哑,“我带团下乡演出几十年,住过村委会办公室,吃过盒饭,睡过戏台后台,今天是第一次,有企业家专门设宴招待我们。”
他转头对著所有团员:“都记著今天这顿饭。以后不管去哪演出,拿出最好的状態。”
陈建国端著酒杯站起来:“大家別光顾著感动,吃菜吃菜!红烧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芳在旁边招呼李团长坐下,给他碗里夹了满满一碗扣碗酥肉,肉燉得烂烂的,油汪汪的。
陈霞举著手机,跟几个年轻演员合影,几个人在镜头前比著剪刀手,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宴席散场时,陈明站在村委会门口送客。
李团长握著他的手:“陈董,你这个朋友我们豫剧团交定了,以后每年过年,只要你老家还需要唱戏,我们就来。”
“那我提前预订了。”
“订金都不用给。”
陈明笑著说可以,林晚並肩站在老槐树下,看著车队离开,她说明天腊月二十四,扫房子,她跟妈一起扫。
“行,我帮你。”
“你扫不乾净,到时候还得我重扫。”
“我儘量扫乾净。”
“儘量不行,必须乾净。”
他看著她,没说话,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转身跑进院子里帮王芳收碗去了。
陈明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笑了。
下午,老宅院子里安静了不少,三爷爷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地唱著《朝阳沟》,陈建国在收拾杀鱼用的盆,王芳在洗碗,陈蕊在擦桌子。
陈明一个人坐在柿子树下,看著那堆空了的五粮液箱子,他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请豫剧团吃饭,全团六十多口人,个个都喝了,看著他们高兴。”
於总秒回:“不错,这天气搞文艺工作值得你陈董请他们喝酒。”
崔总回:“河南人喝酒就是豪爽。”
张磊回:“下次我也去凑个热闹。”
陈明回:“隨时欢迎,青年团的戏唱的不错,过一段时间我要给他们宣传一下。”
放下手机,他抬头看了看天,小年的天,灰濛濛的,看著要下雪。
林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两杯热茶:“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值。”
“怎么值?”
“你看那些演员,拿到红包的时候那个眼神。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被人尊重。”
林晚把茶杯递给他:“爸今天也挺高兴的,他杀鱼的时候,哼著小曲儿。”
“是吗?”
“嗯,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