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六点刚过。
陈明又跑在了纯水岸那条环湖步道上,林晚跟在后头,呼吸匀得很,十五公里愣是没带停的,跑完最后一圈,她直接双手撑膝盖,额头那层薄汗在晨光底下亮晶晶的。
“今儿是你生日前夜,晚上必须得整碗元宵,不然一点仪式感都没有。”她一边咳一边说。
陈明递过去水,笑了笑:“行,听你的,整碗大的。”
回到別墅,暖气混著饭香扑面而来。陈煜那帮人跟陀螺似的满屋转,彭师傅刚掀开蒸笼,虾饺透著粉粉的虾肉,看得人食慾大开,何师傅的可颂烤得金黄,一碰掉一地渣子,顾敏熬的杂粮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最扎眼的还是那碗黑芝麻元宵,圆滚滚地漂在汤里,陈明舀起一个咬开,烫得直哈气,黑芝麻馅儿顺著嘴角往下流,赶紧拿纸巾擦。
“今儿爸妈和三爷爷到,让郑廷辉开那辆劳斯莱斯去接。”陈明一边擦嘴一边吩咐。
赵旭抱著他那本卷了边的日誌凑过来,那模样跟个秘书似的:“郑师傅天没亮就把幻影擦第三遍了,后排扶手箱里塞了王阿姨的保温杯,还有陈老先生的听书机,三爷爷坐的那边,我还特意塞了条厚毛毯,怕他冷。”
陈明点点头:“行,安排得细。”
去机场的路上,郑廷辉开得稳当,雷斌那帮便衣前后跟著护卫,到了宝安机场公务机楼,太阳正毒,晃得人睁不开眼。
专机准时落地,舱门一开,三爷爷拄著那根金拐杖第一个走出来,藏蓝色厚棉大衣裹著身子,大衣口袋里收音机天线露了一截。后面跟著陈建国和王芳,再后面是陈蕊一家四口。
果果抱著那只布偶兔子,跑得飞快,差点撞上廊桥玻璃。
乐乐在后面喊:“果果你慢点!兔子耳朵要掉了!”
陈霞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拎著袋老家带来的芝麻酥饼,那味儿隔著塑胶袋都往外窜。
三爷爷站在那辆银色幻影前,仰著脖子瞅那个欢庆女神看了半天,咂咂嘴:“这车,比那啥尊界还气派。”
陈建国蹲下来帮他调座椅,往后放了点:“叔,您试试这个角度,得劲不?”
三爷爷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真皮里:“软和,比村里戏台底下那排木板凳强太多了。”
车队驶入纯水岸。三爷爷扒著车窗往外看,当那四个“潁川陈第”的大字闯进视线,他忽然不说话了,收音机也没心思听了,就那么呆呆地望著。
车停稳,陈明几步跨过去扶住他胳膊。三爷爷拄著拐杖站在牌楼下,仰头盯著那块匾额,声音有点哑:“潁川陈第……每次看都觉得不一样。老宅堂屋门楣上也掛过这四个字,前清一个秀才写的,后来破四旧,让人拿棍子砸了。”
陈建国从后面走过来,眼圈有点红:“叔,后来重刻了一块木匾,掛堂屋里,就巴掌那么大。”
三爷爷用拐杖头轻轻敲了敲青石板,篤篤响:“每次我来明明这里,都觉得自己变年轻了。”
陈明扶著他往里走:“三爷爷,这四个字,是咱家的根,丟不了。”
进了主楼客厅,三爷爷被让到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陈管家端上了早泡好的茶,茶香混著木头的味儿,林晚双手递过那碟芝麻酥饼:“三爷,您尝尝,是是老家那个味儿。”
王芳端著个和面的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著白面:“明天你生日,我亲自包饺子,今儿先吃元宵。”
陈蕊从她身后探脑袋:“妈,明天湖心岛那一大桌子菜,谁还吃得下你包的饺子啊?”
“那也得包!”王芳瞪她一眼,“这是规矩,懂不懂?”
下午三点,书房里茶香正浓。陈明坐在那张老船木茶台前,林致远、苏冉、沈南溪挨个匯报。
林致远翻开笔记本,纸张哗啦响:“考察组下午收尾,明早八点准时到深圳,直接来这儿开家族办公室年会。马尔蒂尼先生,明早九点到。”
苏冉语速飞快:“港澳两家新店装修进最后一周,三月中旬开,到时候时光咖啡全国直营店就破五十家了。”
沈南溪把一沓文件放桌上,最上面是湖心岛的宴会流程:“场地布置下午三点全弄完,晚宴菜单鄺师傅定的,彭师傅和何师傅明早带人上岛干活,雷队把別墅附近巡视了一遍,郑廷辉负责调车。”
赵旭端著茶杯溜达进来,把日誌摊开:“明哥,明儿个流程我捋顺了啊。八点考察组到,九点开会,中午吃完饭转场湖心岛,下午打会球,晚上六点准时开席。”
三爷爷让陈建国扶著,在院子里慢慢挪步。走到无边泳池边上,他盯著水面上的倒影看,几只白鷺扑稜稜飞过,翅膀尖儿点了一下水。
他忽然转头,声音不大,但陈建国听得真切:“建国啊,你有个好儿子。”
陈建国喉结动了动:“叔,那是您孙子。”
“对,是我孙子。”三爷爷拄著拐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的夕阳。
赵旭在旁边核对完最后一份名单,啪地合上日誌,长舒一口气:“明哥,齐活了,就等明儿个了。”
陈明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他看著三爷苍老的背影,心里有点发酸,老人家走路都要拄拐杖了,但他还能亲眼看见,孙子把“潁川陈第”这四个字,堂堂正正地立在深圳湾边上。
手机响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微信:“爸妈睡了,你忙完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撑一天呢。”
陈明回了个“好”,放下手机。
他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茶虽凉,心里却滚烫。
他拿出手机,给沈南溪发了条信息:“明天的生日宴,给三爷爷留主桌的位置,老人家爱听戏,让鄺师傅安排一段豫剧。”
发完,他走到窗边,外面的灯都亮了湖面波光粼粼,明天就是生日了,也是他三十岁的关口。
以前觉得三十岁遥不可及,现在一眨眼就到了,好在,身边该在的人都在。
陈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明天还得早起跑步,还得应付那帮大佬,还得陪三爷爷聊天。
日子过得真快,也真充实,他忽然想起那五千公里的脚印,每一步都踩在了实处。
“走吧,回去睡觉。”他对著空荡荡的书房说了一句,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