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號,小满过后的深圳热得穿不住长袖。
清晨六点四十,陈明沿著纯水岸环湖步道跑出去,运动手錶跳到两千四百公里,湖面上几只白鷺正低低地掠过水麵。
回到牌楼下,管家陈煜递上毛巾和温水,林晚已经起了,正坐在餐厅岛台前喝咖啡。
她抬头看他擦汗,把旁边那杯早就晾好的温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今天约了堂姐逛街,你记得换那件浅蓝衬衫。”
陈明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你昨晚跟她说了吗。”
“说了,她一开始推辞,说在深圳花钱太多不好,我说是你请的,她才答应。”
上午九点半,陈舒从时光咖啡员工宿舍走出来。
她住在苏冉安排的培训生公寓里,跟福田店一个新来的烘焙学徒同屋。
这十天她从南山旗舰店的基础岗轮训开始,学意式萃取、学收银系统、学排班表,何师傅教她可颂摺叠时用带著法语口音的中文说过一句“你比你弟弟学得快多了”。
她每天晚上用笔记本把当天学的內容逐条记下来,扉页上写著“漯河店筹备笔记”。
今天她穿了件从老家带来的白衬衫,深蓝长裤洗得有点发白,脚上是双旧黑皮鞋。
远远看到那辆钻石黑库里南停在宿舍楼下,她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拽了拽衬衫下摆。
林晚从副驾上探出身朝她招手。
“姐,上车,明明今天当司机。”
陈舒坐进后排,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攥著帆布包的带子。
库里南后排座椅的真皮触感和车內淡淡的木质香调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她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陈明,又看了一眼副驾上正回头对她笑的林晚。
“明明,晚晚,太破费了,我在镇上超市买衣裳都是赶集,万象城我听说过,不敢进。”
陈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姐,漯河店开业以后你要跟商场物业谈合同、跟供应商对接、跟媒体打交道,这些场合需要几身体面的衣服。”
林晚在旁边笑著补了一句。
“万象城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让我给你挑。”
万象城一楼,fendi精品店,店长提前接到沈南溪的电话预约,远远看到陈明和林晚走进来,旁边还跟著一位陌生的女士,立刻迎上去。
陈明把陈舒轻轻往前让了半步。
“帮这位女士挑几身衣服,从正装到休閒都要,顏色深蓝、米白、浅灰为主,面料要舒服。”
陈舒站在试衣镜前,店长帮她整理领口和袖口,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穿上那件米白色真丝衬衫配深蓝色阔腿裤的样子,愣了好一会儿。
林晚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对她笑。
“姐,你看,多好看。”
陈舒抬起手摸了摸袖口的缝线,指尖在细密的针脚上轻轻划过,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很轻。
“上次穿新衣裳还是结婚那年。”
陈明让店长把陈舒试过的所有衣服全部打包,米白色真丝衬衫、深蓝色阔腿裤、浅灰色羊绒开衫、藏蓝色西装外套、黑色修身长裤,还有两双低跟方扣鞋。
店长问尺码的时候陈舒还没开口,林晚已经帮她报了。
“她穿三十七码,衬衫是s,裤长要九分。”
店长低头记下,陈明在旁边看了林晚一眼。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她来家里吃饭,我看了她的鞋码。”
她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然后转身从化妆品区拿了一套香奈儿护肤礼盒塞进购物袋里。
从fendi出来,陈明带她们拐进了longchamp,他拿起一只深蓝色的le pliage托特包放在陈舒手里。
“这个包耐脏耐磨,平时上班装文件、装午饭都行,比那些皮包实用。”
陈舒拎著包翻来覆去地看,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本掏出来放进去,刚好合適。
林晚在旁边又拿起一只焦糖色的小號手提包。
“姐,这个是周末用的,换下工服,逛街提这个。”
陈舒还没来得及推辞,陈明已经把两只包都放在了收银台上,最后一站是周大福。
陈明让店员拿出一只素圈黄金手鐲,没有花纹,简简单单的光面推拉款,他把手鐲放在陈舒手心里。
“姐,这是给你的开业礼物,漯河店开业那天戴上。”
陈舒捧著那只金鐲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鐲子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金面在射灯下泛著厚实温润的光。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明明……”
“姐,不值几个钱,以后你会越来越好,你要自信点,你还有孩子呢!”
林晚在旁边把鐲子拿过来帮她戴在手腕上,推紧,转了转。
“好看,开业那天配那件藏蓝色西装外套,正好。”
中午十二点,福田香格里拉四十层,ensue西餐厅。
这家由美国名厨主理的餐厅是深圳最难预订的fine dining之一,沈南溪提前一周才拿到今天中午的窗边位置。
落地窗外是福田cbd的天际线和远处深圳湾灰蓝色的海面,桌上铺著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正午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舒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刀叉的顺序也分不太清。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三道不同形状的餐叉,又看了看林晚。
林晚探过身子,轻声教她怎么从外往里用,哪把是前菜叉,哪把是主菜叉。
“姐,我上次来的时候也紧张,没事。”
侍酒师端上一瓶勃艮第白葡萄酒,陈明让给陈舒倒了小半杯。
“这是白葡萄酒,配前菜的龙虾,不烈,你尝一口。”
前菜是慢煮波士顿龙虾配鱼子酱,龙虾肉嫩得能用叉子切开。
陈舒吃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明明,这个龙虾怎么跟咱老家酒席上的不一样。”
“老家酒席那是冰冻的,这个是今天早上刚空运到的。”
陈明用叉子指了指她盘子里那勺鱼子酱。
“那个是鱼子酱,你试试。”
主菜是澳洲m9和牛配松露汁,陈明让侍应生把陈舒那份切成小块再端上来。
她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著嚼著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个牛肉比咱漯河集上的滷牛肉嫩。”
林晚在旁边笑出声来,“姐,你要是喜欢,以后每次来深圳都让明明带你来。”
甜点是百香果舒芙蕾配香草冰淇淋,陈舒用小勺挖了一口,绵密的蛋奶香和百香果的酸甜在舌尖上同时化开。
“我这一顿饭吃了好几个花样,每个花样都好吃,以前在镇上一个月工资,还不够这一顿饭的零头。”
她把勺子轻轻放在盘沿上,抬起头看著陈明和林晚。
“明明,晚晚,这几天去旗舰店培训,穿工服的年轻人喊我陈姐,何师傅教我开酥机用哪个温度,麦师傅跟我讲叉烧芡汁天热要调稀,我好像又在读书了,姐不知道说啥好。”
她抬手用指尖按了一下眼角,声音还是没抖。
“姐会把漯河店开好,每一杯咖啡、每一个可颂,都对得起今天这顿饭。”
陈明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姐,漯河店是时光咖啡河南首店,我相信你会做得比我想像的更好。”
吃完饭,陈明把一张名片推到陈舒面前,上面印著联繫方式,旁边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字“漯河市郾城区教体局基教科”。
“乐乐转学的事,我已经托人去办了。漯河店附近那个小学是市里的重点,学位名额沈助理对接好了,你回去之前,把乐乐的资料准备一下。”
陈舒低头看著那张名片,手指在钢笔字跡上轻轻摩挲,她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但声音还是稳的。
“明明,你连乐乐的事都记著。”
“乐乐是你儿子,也是我外甥,他上学的事不能耽误。”
林晚从旁边递了一张纸巾给陈舒,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从香格里拉出来,陈明没有叫司机,自己开了那辆钻石黑库里南。
陈舒坐在后排,手里拎著fendi的购物袋和longchamp的深蓝色托特包。
她靠在航空座椅上,望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棕櫚树和玻璃幕墙,没有说话,但嘴角始终微微翘著。
把陈舒送回宿舍后,库里南拐上了深南大道。
林晚靠在副驾上,把手机连上车载音响,放了周杰伦的《简单爱》。
她跟著哼了两句,然后转头看他。
“今天看电影的事还算数吗。”
“算,看什么。”
“科幻片,讲ai觉醒的,同事说好看。”
“你上次看科幻片说穿越逻辑不对。”
“那你也得陪我看。”
电影散场已是傍晚,两个人沿著海岸城步行街慢慢走,林晚挽著他的胳膊,碎花裙摆在傍晚的海风里轻轻飘。
街头艺人在弹《告白气球》,陈明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掏了几张纸幣放进吉他盒里。
林晚抬头看他,“你上次在科苑路也给了。”
“上次给的少,今天补上。”
路过一家花店,陈明买了一枝白玫瑰递给她。
林晚接过玫瑰闻了一下,把花茎插在包带上。
“五一订婚那天,你站在台上说话的时候,我爸在下面摘眼镜擦了好几回。”
“他眼睛进东西了。”
“不是,他跟我说,这个女婿稳。”
晚上八点,格雅威士忌吧。
杨帆他们几个已经到了,周宇在靠窗的卡座上挥著手机喊这边这边。
陈明牵著林晚走进去,杨帆站起来朝他胸口轻轻擂了一拳。
“明哥,从义大利回来也不说一声,今天终於捨得露面了。”
“今天带我姐逛街,晚上才有空。”
“你姐呢?”
“回店里了,她现在每天从早学到晚,比你们改车还拼命。”
小周在旁边插嘴,说看到舒姐上次去时光咖啡福田店跟岗,他正好在那喝咖啡,看见她蹲在甜品柜前记可颂出炉时间表,手速比周悦给新人出杯还快。
马菲菲和陈霞窝在卡座角落里,两个人正对著手机屏幕挑周末骑马的服装搭配,陈霞举起手机喊林晚嫂子你看这身帅不帅。
陈明靠在吧檯边,手机响了,苏冉发来一条微信,是陈舒晚上在宿舍写的培训日誌截图,字跡端正有力,第一行写著“今天何师傅教可颂摺叠第三折,鬆弛时间不能省”,最后一行写的是“上午明明带我去买了衣服,中午吃了西餐,晚上回来重新练摺叠,这次没漏油”。
陈明看了一眼,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继续。
林晚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笑了一下,然后端起自己那杯无酒精莫吉托碰了碰他手里的格兰花格。
“你姐跟你一样,认准了就拼命。”
“隨我爷爷。”
“明,五一订婚那天你站在台上说话的时候,我以为你会紧张,后来看了全程直播才知道,整个宴会厅只有你一个人站在台上没看讲稿。”
他伸手把她散落的一缕头髮別到耳后,然后拉著她的手走进了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