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清晨六点四十。
陈明沿著纯水岸环湖步道跑完十公里,运动手錶跳到两千五百三十公里。
他回到牌楼下,把毛巾搭在肩上,手机亮了,林晚发来消息,问她穿那件白色连衣裙行不行。他回了两个字好看。
上午九点,宝安机场公务机楼。湾流g650er安静地停在机坪上,珍珠白机身反射著晨光。
林国栋和沈如筠站在舷梯旁,沈如筠今天穿了件藏蓝色旗袍领连衣裙,手里拎著一只小旅行袋。
林国栋背著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飞机的尾翼,转头对陈明说:“上次去北京开学术会议坐的民航,这辈子头一回坐私人飞机。”
沈如筠在旁边补了一句:“你林叔叔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说要去看看中原的麦浪。”
林晚挽著陈明的手臂,白色连衣裙的裙摆被晨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她父亲从舷窗边转过来问她晕不晕机,她说坐陈明的车从来不晕,飞机也不会。
机长通过广播报告航路天气晴好,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平稳拉起,深圳湾的海面在舷窗外迅速缩小成一片灰蓝色的光点。
沈如筠靠在舷窗边往下看,轻声说了一句:“深圳真小。”
林国栋在旁边纠正她:“是飞机太高。”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郑州新郑机场,沈南溪提前安排的奔驰轿车和奔驰mpv已经停在机场出口,郑师傅从深圳提前飞过来,站在车旁拉开了车门。
陈明让林国栋和沈如筠上了奔驰轿车,自己和林晚上了mpv,车队直接往郑州大学方向开去。
郑州大学新校区,五月末的校园里法桐遮天蔽日,陈霞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站在宿舍楼下踮著脚尖张望,看到奔驰车队拐进来,她小跑著迎上去,马尾在肩膀上来回甩。
陈明从车上下来,她扑上去抱了他一下,然后退后一步打量他:“哥,你瘦了!是不是又不吃早饭就跑步?”
陈明没回答,转身从后备箱里拎出几个大袋子,两箱牛奶、一箱坚果、一箱即食鸡胸肉,还有一大袋时光咖啡真空包装的饼乾和几包意式拼配豆。
“牛奶每天喝,饼乾放宿舍跟室友分。”
他把袋子放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这是你暑假的零花钱,別乱花。”
陈霞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眼睛瞪得溜圆,抬头看著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哥,你每次都这样。”
林晚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她笑,陈霞跑过去趴在车窗上,两个人聊了好一阵子。
中午,车队停在郑州市区一家河南菜馆门口,陈明点了扣碗酥肉、鲤鱼焙面、铁锅燉大鹅、蒸槐花,给父亲陈建国打电话说他们下午到家。
林国栋夹了一块扣碗酥肉放进嘴里,嚼著嚼著停下了筷子:“这就是河南的扣碗?”
陈明点头,林国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把整块酥肉夹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说他在深圳吃的粤菜讲究原味,河南菜讲究入味,学问在碗底,然后端起面前的胡辣汤喝了一口,被胡椒呛得连咳了好几声,沈如筠递过纸巾给他擦嘴角。
林晚在旁边笑出声来,说爸你第一次喝胡辣汤是会被呛到的。
下午三点,车队驶入漯河地界,省道两旁全是绿油油的麦田,五月底的麦穗已经灌满了浆,风一吹麦浪从路边一直翻到天边。
林国栋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走出去,站在麦田边上背著手看了很久。
沈如筠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风吹著她的旗袍领轻轻飘起来。“这就是麦子?我活了六十岁第一次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摸麦穗,“晚晚,来,给妈拍张照。”
陈明靠在车门上看著两位老人站在麦田边上拍照,沈如筠把麦穗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问林国栋这个穗子里面到底能磨出多少麵粉,林国栋说他又不是农学家,她哼了一声说你不是天天看书吗。
车队继续往村里开,远远就看见了老陈家那栋三层小楼,院门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停著那辆星耀黑的尊界s800,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河南黄土,但星耀黑的车漆在午后阳光下仍然反射出细密的银色颗粒。
陈建国站在院门口,穿藏蓝色中山装,左胸口袋里別著退伍军人纪念章,王芳站在他旁边,穿了件新做的紫红色丝绒旗袍,头髮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戴著过年时儿子送的珍珠耳环。
陈蕊和老赵站在他们身后,老赵抱著果果,乐乐从大人腿边挤出来大喊了一声舅舅。
陈明从车上下来,走到父亲面前站定。老支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手掌的温度隔著一层衬衫传过来,粗糙但暖和。“瘦了。”
陈明笑了,没说话。
王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跟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掌上还沾著和面时留下的乾麵粉。“亲家,坐车累了吧,快进屋,歇息一下”
林国栋伸出手,陈建国双手握住,两个父亲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互相对视了那么一会儿。
陈建国先开了口:“亲家,路上辛苦了。”
林国栋说:“不辛苦,这辈子头一回坐私人飞机,值了。”
王芳拉著沈如筠的手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亲家母,我给你留了最好的芝麻酥饼,昨天刚做的。”
沈如筠被她拽著,回头看了林国栋一眼,笑了笑跟著进去了。
陈明从后备箱里抱出两条华子,拆开,沿著院门口往村里走,几个蹲在墙根下剥花生的老头远远看见他就站起来了,三叔公端著小收音机靠在自家门口的老枣树上眯著眼打量了好一阵,认出是他,收音机差点从手里滑下来。
陈明走过去,双手把烟递到三叔公面前,三叔公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又从他手里抽了一根別在另一只耳朵上。
“明明,你在深圳那栋楼,七十多层是真的不?”
陈明掏出打火机帮他点著烟,说:“三叔公,那栋楼现在叫东昇国际中心,您什么时候去深圳看看,我请您上去喝茶。”
几个年轻人从对面院门口探出头,有叫明哥的,有叫陈总的,还有一个刚上高中的男孩举著手机在拍视频,小声跟旁边人说这就是我爸说的那个陈明。
陈明把烟挨个递过去,有个以前跟陈蕊同班的老同学接过烟夹在手指间,没抽,光拿在手里转,另一只手端著手机把他从头到脚拍了好几秒。
“明明,你现在可是咱河南人在深圳的名片,上次商会的直播连结村里人都转了,我哥在东莞打工,看完直播专门打电话回来问你是不是咱村那个。”
陈明笑著给在场的人重新发了一圈烟,说:“是,我走到哪里都是这个村的。”
他走回院门口时,那条省道边上已经聚了好几个闻讯赶过来的邻居,有人端著饭碗站在自家门口往这边张望。
傍晚时分,林国栋又走到了那片麦田边上,他背著手站在田埂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麦茬地一直铺到路边的杨树底下。
陈建国站在他旁边,指著远处那一片泛著金光的麦浪说:“亲家,后天六一开镰。你要想看收麦,到时候我带你上地头。”
林国栋问能不能让他亲手割一镰,陈建国说行,他当年在部队割麦子可是拿过名次的。
晚饭是王芳亲自下厨,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蒸槐花、凉拌荆芥、红烧黄河鲤鱼,还有一大盘从莲花镇送来的舞莲麵粉蒸的白面馒头。
沈如筠坐在餐桌边,夹起一个馒头撕开闻了闻,说这个麦香在深圳闻不到,王芳说亲家母你爱吃我明天再蒸。
林国栋在旁边蘸著蒜泥吃了一口,安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嚼完之后对陈建国感嘆了一句,深圳的麵包跟这个馒头没法比。
陈明坐在院子里,面前摆著父亲泡的信阳毛尖,院门口的老槐树被月光照得影影绰绰,不远处麦田里传来了几声蛙鸣。
林晚从堂屋里走出来挨著他坐下,把手机里沈如筠刚才在麦田边拍的几十张照片一张张翻给他看,翻到父母在麦田边的合影时停了片刻。
“我爸说,他这辈子写了几十篇论文评了几百篇论文,今天才知道『麦浪』这个词真正的意思,原来风有形状。”她靠在他肩上,把照片设成了手机锁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