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一日,清晨六点四十。
陈明换上跑鞋推开院门,省道两旁的麦田还笼著一层薄雾,他从老槐树出发沿著麦田边的机耕路往莲花镇方向跑,运动手錶跳到两千五百四十公里。
回来时王芳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葱油饼、水煮柴鸡蛋,林国栋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剥鸡蛋,剥完一个放在沈如筠碗里,又剥一个放在林晚碗里。
林晚端起粥喝了一口,转头对陈明说:“我妈昨晚跟你妈聊到半夜,今天早上起来眼睛有点肿,但精神特別好。”
刚放下筷子,院门口就传来了摩托车熄火的声音,隔壁三叔公端著小收音机第一个走进来,收音机里正放著豫剧《朝阳沟》。
他进门也不客气,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在槐树下坐下,把收音机音量调小,仰头对陈明说:“明明,你昨天散的华子你二婶抢了好几根,今天早上还念叨让你去她家坐坐。”
话音刚落,二婶的声音就从院墙外飘进来:“明明!你二叔昨天喝多了没赶上你回来,今天一大早就在家烧水等你过去!”
陈明站起来从屋里拎出两条天叶烟拆开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让陈蕊端出一盘洗好的苹果和一盘瓜子。
不到半小时,院子里就坐满了人,有昨天在地里收麦没赶上的,有从隔壁村骑电动车过来的,还有几个跟陈建国共事过的老村干部端著搪瓷杯坐在角落里。
莲花镇的赵厂长也来了,进门先跟陈建国握了手,然后又跟陈明说起麵粉厂第三条低温研磨线的进度。
林国栋一直坐在槐树下安静地听著,偶尔端起搪瓷杯喝一口信阳毛尖,偶尔侧过身跟陈建国低声交谈几句。
他注意到每个进来的人陈明都会站起来递烟拉椅子,不管对方是穿褪色蓝布衫的老农,还是骑摩托车赶来的年轻人。
他拍了拍膝头的麦屑,对陈建国说:“亲家,明明这个习惯好,不管在外面做多大的事,回到村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上午十点,日头已经爬过了老槐树的树梢。
陈建国从院里工具房拿出两把镰刀,一把递给林国栋,一把自己握著。“亲家,走,去地头,今天收割机要进地,得先把地头的麦子割出一条路来。”
林国栋接过镰刀掂了掂,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皮鞋,陈蕊从屋里拿出一双解放鞋递过来,说这是爸专门给亲家公准备的,新的。
麦田边,几台大型联合收割机已经停在机耕路上,橙红色的机身被太阳晒得发烫。
陈建国蹲在地头示范割麦的手法,左手抓麦秆,右手握镰刀,刀口贴著地面斜著往回拉,麦秆应声而断。
他把割下来的一把麦子放在脚边,抬头对林国栋说:“亲家,你试试,腰弯下去,镰刀要贴著地,別割到自己的脚。”
林国栋挽起袖子,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握镰刀学著陈建国的样子往回一拉。刀口偏了,只割断了一半,剩下一半歪歪斜斜地掛著。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力过猛,镰刀差点脱手,沈如筠站在地头替他紧张,扶著遮阳帽喊了句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比赛。
林国栋直起腰来喘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汗,重新戴上,又弯下腰继续割,第六次下刀的时候,他终於割断了一把完整的麦子,举起来转身对著沈如筠晃了晃。
陈建国在旁边点了下头,说亲家你这把算及格了。
陈明接过父亲手里的镰刀,弯腰沿著地头一路割过去,他割麦子的动作不快,但节奏很稳,左手抓麦秆右手拉镰刀,割下来的麦子一把一把整齐地码在身后。
去年在深圳湾公园跑道上每天十公里练出来的核心力量和腰腹耐力,用在了漯河麦田里,林晚站在地头拿手机拍他,镜头里他弯腰挥镰的背影和远处正在启动的收割机叠在一起。
收割机轰鸣著驶进麦田,像一头巨兽缓缓推进,前排的割刀把麦秆齐刷刷地切断,麦穗顺著传送带涌进脱粒舱,打碎的麦秸从尾部喷出来在风里拉出一道金黄的长烟。
林国栋站在地头背著手看,脱粒后的麦粒从卸粮管里倾泻而下,哗哗地灌进等在田边的农用车车厢里。
他这辈子吃过无数麵包,书架上关於农业文明的专著有好几本,但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麦子是怎么从地里被收上来的。他转头对沈如筠说了一句:“如筠,你看见没有,那是真正的粮食。”
傍晚时分,老陈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王芳和陈蕊从下午就开始准备晚饭,堂屋里支起了大圆桌,院里老槐树下又加了两桌。
堂姑陈秀兰一家来了,三叔公拄著拐杖坐在主桌,几个堂叔堂婶带著各自的儿女挤满了院子,赵厂长也来了,进门先把两袋新磨的舞莲高筋粉放在厨房门口。
冷菜先上了桌,凉拌荆芥、蒜泥黄瓜、滷牛肉、油炸花生米,热菜紧跟著端上来,红烧黄河鲤鱼、扣碗酥肉、铁锅燉大鹅、蒸槐花、韭菜炒柴鸡蛋。
王芳亲自端出那锅熬了大半天的胡辣汤放在桌子正中间,汤麵上浮著一层红亮的辣油。
陈明把从深圳带回来的茅台打开,每桌放了几瓶,天叶烟拆开摆在桌上管够,他端著酒杯站起来,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连三叔公都把收音机关了。
“各位长辈、亲戚、邻居,今天不是什么正经宴会,就是我回来看看大家,请大家吃顿便饭,我在深圳这些年,每次想起老家,想起的就是这棵老槐树、咱村口这条省道、还有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他把酒杯举高了一些,转向三叔公的方向,“三叔公,您是从小看著我长大的,我爸当支书的时候,村里修第一条水泥路,是你带头每家每户凑的钱,这些事我都记著,不管在外面走多远,我是咱村的人。”
三叔公端起酒杯,手有点抖,酒洒出来几滴,他什么也没说,仰头干了。
赵厂长端著酒杯走过来,陈明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赵厂长说:“陈董,舞莲第三条低温研磨线下个月投產,你上次在电话里问的那个问题,低温研磨的麦胚活性保留率——新线能做到百分之九十八。”
陈明点头说:“赵厂长,麵粉的事交给苏冉对接,今天我只跟你喝酒。”
两人一饮而尽。
二婶端著橙汁凑过来拉著陈明的手,说:“明明,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妈去镇上开会,你就在我家院子里跟那几个孩子一块跑,现在你出息了,你二婶脸上也有光。你姐蕊蕊上次回来给我带了那个金鐲子。我戴著去赶集,人家问是谁买的,我说是俺侄子”
陈明给二婶的杯子重新倒满橙汁,说:“二婶,那鐲子不值钱,以后给你再买好的”
二婶愣了一下,放下杯子转过身去擦眼睛。
陈建国端著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院子里安静下来,连旁边桌上的小孩子都不闹了。“今天这场酒,没啥多说的,明明在外面做的是大事,我一个当爹的帮不上啥忙,但有一点我跟他妈从小教他,不管走到哪,根在这儿,今天亲家也在这,林教授,沈教授,咱是一家人,来,一起喝一杯。”所有人站起来,碰杯声响成一片。
三叔公拄著拐杖站起来,收音机从他膝盖上滑下来,被旁边的年轻人一把接住。
老人走到陈明面前,杯子里的酒晃得只剩下半杯。他说:“明明,你爷爷走得早,你奶奶走的时候你还在深圳加班,那年你匯回来盖这栋楼的钱,你爸捨不得花,你妈天天催他,后来楼盖好了,你一次没回来住过,今天你在这楼里请大家喝酒,你爷爷奶奶在天上看得见。”
陈明双手托住老人的酒杯,杯沿压得比三叔公的杯口低了一线,他什么也没说,一饮而尽。
敬酒的人一个接一个,陈明来者不拒。
堂叔陈国富端著分酒器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已经有点飘了,他倒满一杯茅台递给陈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明明,我儿子陈浩,上次你安排去东昇资本面试,过了,他现在在深圳上班,住公司宿舍,你婶高兴得请全村人吃糖。”
陈明说:“浩浩是自己考过的,技术面拿了高分。”
陈国富摇头,把酒杯往陈明杯沿上重重磕了一下,不是客气,是那种只有自家人才能用的、带著酒劲的实诚。他说:“深圳那地方没人脉进不去好公司,我们祖祖辈辈是种地的,他不靠你他能进去?明明,这杯算我替他敬你。”说完仰头干了。
陈明端著酒杯站在院子里,背后是老槐树,面前是几十张被酒精和灯光映得通红的脸。
林晚坐在主桌旁边安静地给他杯子里续茶水,每次他喝完一轮迴来坐下,她就把他面前的白酒杯换成茶杯。
散场时已近深夜,三叔公拄著拐杖被孙子搀著往外走,陈明站在老槐树下目送最后一个亲戚的背影消失在省道拐弯处。
林晚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肩上,陈明低头看了眼手机,明天是六一,他答应过三叔公去看麦田,也答应过自己去看看赵厂长的新生產线,他把手机揣回裤兜,揽著林晚的肩膀走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