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清晨六点四十。
陈明从老槐树出发沿著麦田边的机耕路往东跑,昨天收割机进地的地方只剩下整齐的麦茬和打成捆的麦秸,运动手錶跳到两千五百五十公里。
林晚坐在院子里帮沈如筠剥花生,看到他进门,抬头说:“妈说今天去看姥爷,东西都准备好了。”
陈明接过王芳递来的小米粥喝了一口。“妈,我小时候姥爷最爱带我去镇上赶集,每次都给我买芝麻糖,现在他耳朵听不见了,我让人从深圳订了助听器,今天带过去。”
王芳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眼眶微微泛红。“你姥爷今年八十九了,天天念叨你,他耳朵背了以后谁跟他说话都听不见,你二舅说他一整天就坐在门口看路,等你回来,你跟晚晚去吧,让你姥爷高兴高兴,你爸在家,陪著晚晚爸妈。”
上午九点,两辆车停在姥爷家的院门口,姥爷家还是老式的砖瓦平房,院墙外爬满了丝瓜藤,院门虚掩著,院里传出收音机放豫剧的声音,音量开到了最大,隔著几十米都能听见。
王芳推开门,姥爷正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收音机搁在膝盖旁边,他低著头,手里攥著一根已经剥了一半的玉米棒子,老人头髮全白了,脸上全是深深的皱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
“爹,明明回来看你了。”
王芳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大声说,姥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他侧过耳朵,用手掌搭在耳廓后面。
“啥?谁回来了?”
陈明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槐树的树皮,指节因为常年干农活变了形。
他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姥爷,是我,明明。”
姥爷愣了好几秒,然后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抓住他的手使劲攥著,眼睛还是浑的,但眼眶很快就泛红了。
“明明,是明明。”
他伸出另一只手颤颤地摸著陈明的脸,手指从额头摸到下巴,又从下巴摸到肩膀。“你咋瘦了,你那年回来还胖点,现在这么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晚站在后面,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王芳转过身对著院墙,拿手背擦了好几次脸。
陈明把从深圳带来的纸袋拆开,先拿出一件深蓝色真丝中式立领外套和一条同色系长裤,还有一双防滑软底鞋。他把外套展开给姥爷看:“姥爷,这是给您买的新衣裳,深圳买的,穿上试试。”
姥爷用手摸著外套的料子,手指在真丝面料上反覆摩挲。“这衣裳滑溜溜的,得多少钱。”
王芳在后面大声说:“爹,明明给你买的你就穿!”
换上新衣裳后,姥爷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真丝外套,又抬手摸了摸立领,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颗仅剩的门牙。
“这衣裳好,滑滑的,不扎肉。”
然后陈明拿出一个信封塞进姥爷手里,里面是六万块现金。老人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手抖了一下。“这么多钱。我不要,你自己留著。”
陈明按住他的手:“姥爷,您拿著买吃的,孙儿在深圳能挣钱。”
姥爷攥著信封,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角已经湿了。“你小时候瘦得跟个小猫似的,才多大点儿人,我一只手就抱起来,现在你给姥爷这么多钱……”
他撩起衣角擦了擦眼睛。
最后陈明拿出那台高端助听器,银白色的机身,充电盒只有半个巴掌大,他蹲在姥爷面前把助听器轻轻戴进他耳朵里,调好频道。
几秒钟后姥爷眨了眨眼,转头看向王芳,王芳叫了他一声爹。
他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我听见了。”
王芳又喊了一声爹,他又应了一声:“听见了,你说话我能听见了。”
他转头看著陈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明明,姥爷能听见你说话了,以前你们说话我光看见嘴动,现在能听见了。”
陈明蹲在地上,看著姥爷那只被农活磨损得变了形的耳朵,没有站起来。
他说:“姥爷,以后我给您打电话,您都能听见了。”
老人拉著他的手不放,用另一只粗糙的手掌反反覆覆地搓他的手背,好久没说话。
姥爷又戴上助听器重新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的豫剧变成正常音量,他听得咧嘴直笑。
陈明又让郑师傅和雷斌从车上搬下那台最大的电视,八十五寸,包装箱足有半扇门大。
姥爷看到箱子抬进来,站起来走到电视前面仰著头看了好一会儿。“这个电视大,比你二舅家那个还大,以前我看电视光看人影儿,以后能看见人脸了。”
他拉著王芳问这个电视能看《朝阳沟》不,王芳对著他耳朵大声说能,联网的啥都能看。
两个舅舅也来了,大舅陈国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衫站在院里正帮二舅陈国安修拖拉机的离合器片,二舅从车底下探出头叫了声明哥。
陈明让雷斌把给两个舅舅的礼物搬下来,每家一箱茅台、两条天叶烟、一箱牛奶、两箱营养品,另外每家两万块现金红包。
大舅接过红包捏了捏,赶紧推回来:“明明,这太多了,你上次回来就给你舅妈买了金戒指,这次又拿烟又拿酒又拿钱——你舅在地里刨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厚的红包。”
二舅也说:“明明,你在深圳用钱的地方多,別老往家里贴。”
陈明把红包按回大舅手里:“大舅,二舅,小时候您带我下河摸鱼、上树摘枣,这些事我都记著,现在我能挣钱了,孝敬二位舅舅是应该的。”
大舅把红包攥在手里,转过头咳嗽了两声,没再推辞。
中午,两个舅妈和王芳在厨房里忙开了。大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土鸡、酱燜黄河鲤鱼、粉蒸排骨、蒸槐花、凉拌荆芥,还有从院子里现拔的小葱蘸大酱。
大舅打开陈明带来的茅台给每人倒了一杯,二舅夹了一块鱼肉放在陈明碗里,说这是咱村口河里捞的,你在深圳吃不到。
席间大舅端著酒杯问起他在深圳的事。陈明放下筷子说:“大舅,现在公司有几百號人,银行和投资公司都正常运转,您放心,我在那边稳得住。”
大舅端著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说:“你从小做事就稳,你妈说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跑了多久了?”
陈明说从去年九月到现在没断过一天。大舅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转头对二舅说:“听见没,人家当大老板的还天天跑步,你修个拖拉机都嫌累。”
二舅嚼著鸡骨头嘿嘿直笑,说人家是陈总,他是陈修理工。
午饭后陈明和林晚坐在院里陪姥爷晒太阳,姥爷戴著新助听器,手里端著陈明给他泡的普洱茶,收音机放在膝盖旁边放著豫剧,声音开得刚刚好。
他靠在藤椅上拍著陈明的手说:“明明,晚晚这闺女好看,说话声音柔柔的,跟你妈年轻时候一样,你们啥时候生娃娃,让姥爷也抱抱,姥爷八十九了,別让姥爷等太久。”
林晚低下头笑了,把手里剥好的橘子递给姥爷,陈明说姥爷您会长寿的,等以后带娃娃回来叫太姥爷,姥爷笑了,说好,他等著。
离开的时候姥爷非要送,他拄著拐杖一直走到院门口,大舅扶著他,他站在丝瓜藤下看著车队启动。
陈明从后视镜里看到姥爷抬手朝他挥了又挥,老人穿著那件深蓝色真丝外套,银白色助听器在耳朵里闪闪发光,嘴里还在说著什么,大概是让明明下次回来多住几天。
回到老陈家已是傍晚,陈明刚把车停稳,脑海里小豪的声音响了。
“宿主,五月份月度奖励今日发放。標的为深圳湾体育中心全產权。该中心位於南山区滨海大道,包含主体育场、木棉花酒店及配套商业街,总估值三十五点五亿元人民幣,运营公司同步归属宿主,团队架构完整,忠诚度锚定百分之百,该资產由东昇资本全资控股,產权已过户完毕,相关法律文件存放於东昇国际中心董事长办公室保险柜,木棉花酒店现已成为东昇系旗下第一家全资酒店物业,配套商业街现有品牌包括高端餐饮、健身会所及奢侈品买手店,租金回报率稳健。”
陈明正从后备箱拿水,把水瓶放下靠在车上,沉默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一声,拧开水瓶盖灌了一口,望了一眼院门口的老槐树,拨通了林致远的电话:“林总,深圳湾体育中心明天派人去盘点,木棉花酒店让沈南溪对接,商业街保留现有品牌,酒店运营纳入东昇资本旗下。”
林致远在电话那头说已经收到通知,物业团队明早进场。
掛了电话陈明靠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六月初的晚风从麦田方向吹过来,带著新割麦秸的清香。
傍晚时分陈建国从镇上回来,把公文包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陈明说:“爸,今天在东昇资本旗下又多了一个资產,深圳湾体育中心,以后你在电视上看到那个体育馆,也是咱家的。”
陈建国拧开搪瓷杯的盖子喝了一口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杯子稳稳搁在石桌上:“你上次跟我说在银行当了董事,又说什么收购了义大利银行,今天又说买了深圳那个大体育馆,那个地方我在电视上见过好几回,你爷爷走得早,你奶奶走的时候你还在深圳加班,你姥爷今天穿上你买的新衣裳,戴上那个助听器,你做的这些事爸爸为你感到骄傲。”
他端著搪瓷杯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还跑步不?”
陈明说跑,风雨无阻,他点了下头,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