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日,清晨六点四十。
陈明从老槐树出发沿著麦田边的机耕路往东跑,运动手錶跳到两千五百九十公里。
回来时王芳已经把小米粥端上了桌,桌上摆著新蒸的白面馒头和几碟小菜。
林晚坐在院子里帮林国栋剥水煮蛋,剥完递给他,说爸你今天精神比昨天好。
林国栋接过鸡蛋说前天钓鱼累的,今天缓过来了。
“明明,等下吃了饭去市里看房。”
陈建国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购房合同复印件,纸页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摘下老花镜把合同展开,用手指点了点第一页上陈蕊的名字。
“你姐的房子在郾城区实验小学旁边,三室两厅,一百四十平,顶楼带露台,去年交的房。钥匙在你妈那。”
他又翻到第二页,上面写著陈霞的名字。
“你妹的在源匯区市政府附近,也是三室,一百二十平,楼下有游泳池,今年三月份拿的钥匙。”
陈明接过合同看了看,点点头,“吃完饭就去。”
上午九点,尊界s800和奔驰轿车一前一后驶出村口。
车队先到了郾城区实验小学旁边的那个小区。
小区门口种著两排法国梧桐,门禁是人脸识別,保安穿著深蓝色制服站得笔直。
陈蕊的房子在十六楼顶楼,开门就是敞亮的客厅,落地窗外连著二十多平的露台。
露台上已经摆了几盆绿萝和一棵桂花树,是王芳上次来的时候从老家搬过来的。
“姐说这个露台她打算做成花园,桂花树旁边再放一套藤编桌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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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站在露台上往下看,楼下就是实验小学的操场,塑胶跑道红白相间,几个小孩正在上体育课。
他转身回到客厅,摸了摸墙上的乳胶漆,又敲了敲地砖。
“装修还行,地砖美缝做得不错。妈,你跟姐说,露台防水最好再刷一遍,深圳那边梅雨季返潮厉害,郑州也是。”
王芳在旁边拿手机记下来,说回头跟陈蕊讲。
从陈蕊家出来,车队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源匯区市政府附近陈霞的房子。
这个小区新一些,楼下有个露天泳池和一小片儿童游乐区。
陈霞的房子在八楼,三室两厅,主臥朝南带飘窗,飘窗上已经铺了一层粉色垫子,是陈霞放假回来自己放的。
“霞霞上次跟我说她要在飘窗上放那个焦糖色的凯莉包,说阳光照在上面好看。”
林晚走过去摸了摸飘窗垫,窗台上还摆著两个小猪佩奇的摆件。
陈明扫了眼厨房的橱柜,“橱柜面板顏色还行,但拉篮没装缓衝,回头找人换了。爸,你跟霞霞说,装修尾款她不用管了,让她好好考注会。”
陈建国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好一阵子,“楼下那个游泳池不错,你妹上次打电话就念叨这个。”
看完两套房子已经快十一点了。
车队沿著嵩山路往高铁站方向开,路过建业西城森林半岛的售楼部时陈明忽然让郑师傅靠边停车。
他推开车门站在路边往里面看了好一会儿。
建业西城森林半岛是漯河本地最好的別墅区,紧挨著沙河,小区里面全是十几年的香樟和银杏,红砖外立面的独栋別墅一栋一栋藏在树荫里。
小区对面就是漯河西站高铁站,步行过去不到十分钟。
“爸,这个小区离高铁站这么近,你以前怎么没提过。”
陈建国从车上下来,背著手站在他旁边往小区里张望。
“这小区是漯河最贵的,里面住的不是做生意的就是当官的。你买房又不自己住,看这干啥。”
“谁说我不自己住。回来一趟住在老家,村里人来人往坐不下。高铁站对面买一套,以后从深圳飞郑州再转高铁,下车走几步就到家。”
林晚从车上下来站在他旁边,踮著脚尖往小区里看了看。
“里面树好多,跟纯水岸有点像。”
沈如筠也下车了,她没说话,但已经在拿手机搜建业西城森林半岛的二手房价格了。
林国栋背著手站在她旁边,扫了一眼小区的红砖拱门,“这个小区容积率不错,比得上深圳一些高端住宅区。”
陈明直接推开了售楼部的大门。
售楼部里开著空调,前台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正在整理户型图,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销售正对著沙盘打电话,嘴里不停地说“哥,西城森林这个价格真的不贵,你再不来这套就没了”。
旁边几个销售趴在桌上吃盒饭,塑料饭盒的盖子掀了一半,滷蛋的味道飘满了整间屋子。
陈明在沙盘前面站了片刻,他今天穿得很隨意,白衬衫配深蓝长裤,没有西装没有领带,袖子还卷到小臂中间。
林晚站在他旁边挽著他的手臂,林国栋和沈如筠站在后面研究沙盘上的绿化带分布,陈建国和王芳站在最边上看著楼栋编號。
那几个销售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盒饭。
那个打电话的男销售掛了电话之后转头扫了一眼这家人,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拨下一个號码。
陈明径直走到那个扎马尾的前台姑娘面前。
“你们最里面的独栋,带前庭后院的那种,还有没有。”
前台姑娘抬起头看著他愣了一下,手里整理到一半的户型图差点散了一地。
她站起来把户型图码齐放在桌角,声音里还带著一点不確定。
“有、有。a区还有三套,面积从三百六十平到四百八十平都有。您想看多大的?”
“四百八的。现在能看吗。”
旁边那个正在拨號的男销售终於放下手机,拿起茶杯走了过来。
他一边走一边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大概是確认陈明一家是走路进来的。
他走到沙盘前面,把茶杯放在沙盘边缘,笑容很职业但不怎么走心。
“先生,別墅看房需要提前预约,而且我们需要验资——总价三百万起。要不您留个联繫方式,回头有空再安排?”
陈明拿出手机调出中国银行app的余额界面,放在沙盘边缘上。
屏幕没贴膜,数字很清晰。
男销售低头看了一眼,端著茶杯的手僵住了。他弯腰把茶杯轻轻放在沙盘支架上,站直了身子,用那只空出来的手朝vip室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从职业模式切成了真正发自內心的弧度。
“先生,我这就去拿钥匙。您要不要先喝杯茶?我们有信阳毛尖,今年的新茶。”
他几乎是碎步跑著去拿钥匙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回音。
售楼部里另外几个趴在桌上吃盒饭的销售同时放下了筷子,有个年轻小伙子低头把自己面前溅了滷蛋汤汁的桌面迅速擦了一遍,起身立正站在沙盘旁边。
另一个姑娘把空饭盒合上盖子推进垃圾桶,抽了张湿巾擦乾净手,把户型图整齐地叠放在前台上。
陈明靠在沙盘边看著这一连串连锁反应,没说话,只拿起男销售留下的那杯茶喝了一口。
別墅在a区最里面,背靠著沙河,红砖外立面爬满爬墙虎,前院种著一棵柿子树,后院挨著河堤,推开后门就能看到沙河的水面。
里面是毛坯,水泥墙面上画著施工基准线,阳光从挑高的客厅落地窗照进来铺满了整片水泥地。
陈明在一楼转了一圈,又在二楼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最后站在后院里看河,河风吹过来带著水草的气息,对岸杨树林里有鸟叫声一阵一阵传来。
“四百八十平,前庭后院,两个车位,地下室赠送。全款三百八十万。爸,这房子你帮我盯著装修。漯河我以后每年都要回来,高铁站对面,下车走几步就到家。村里院子住不下了就来这边住。这里离高铁站近,你去市里开会也方便。”
陈建国站在后院里背著手看沙河。
他没有看河,他在看对岸那片杨树林——他年轻时当兵之前,每年夏天都在那片林子里跟战友们一起拉练。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转头对陈明说。
“从深圳纯水岸到漯河沙河边,你这房子买得跟水有缘。”
王芳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拿手指在水泥墙面上比划厨房岛台的位置,转了一圈又退后两步估算冰箱和洗碗机的预留距离,抬头问他这里以后能不能照著纯水岸那套中厨岛台的样子做。
陈明拿起笔在认购书上签了字,全款三百八十万一次付清。
男销售双手接过银行卡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但脸上的笑容完全发自內心。
他把认购书规规整整放进档案袋里,双手递还,说陈先生这套是全小区a区最里面最安静的一套,前面就是沙河,升值空间很大。
陈明没接他的话茬,只把购房合同递给父亲收好。
从售楼部出来,他拿起手机给周扬发了条微信,让她把今天这套別墅的装修费从东昇资本个人帐户里单列出来,列在个人资產表上。
周扬秒回了一个字——好。
陈明把手机揣回裤兜,拉开了车门。
傍晚时分回到村里,院门口老槐树底下已经亮起了灯。
王芳把沙河边的別墅钥匙放在茶几上,左看右看。
“这钥匙光溜溜的,以后我得给它拴个红绳。”
“哥,高铁站对面——你以后回来直接在郑州下飞机转高铁,我们接你都不用往村里跑。”
陈明靠在沙发上把手机里那套別墅的照片发给苏冉,配了两个字——漯河。
苏冉秒回了一排感嘆號,又说要不要我把漯河店的装修方案同步发你。
他说不用,你先让陈舒把培训结业考核过了。
陈建国坐在藤椅上,手里拿著那两份陈蕊和陈霞的购房合同复印件,旁边放著沙河边那套別墅的红皮认购书。
他把三份文件叠在一起放进fendi公文包里,包內侧的烫金字母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说:“你小时候咱家那土坯房,你妈说等有钱了盖栋楼。盖了楼,你又说要在深圳买房。深圳买了房,你又说要在老家给姐姐妹妹买房。现在你自己也在沙河边买了別墅。”
他拧开搪瓷杯的盖子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喉结微微滚动。
“別人光宗耀祖修祖坟。你是买房子。咱家祖上几辈人,谁也没在沙河边住过带前庭后院的別墅。”
王芳在旁边接了句:“那院子里的柿子树,你爸刚还特意跑回去拍了好几张照片。”
陈建国低头喝茶,茶杯挡在脸前,但耳根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