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清晨六点四十。
陈明从老槐树出发沿著麦田边的机耕路往莲花镇方向跑,麦收已近尾声,田野间只剩几片晚熟麦田还泛著金黄,大部分地块已经翻耕过露出深褐色的新土。
运动手錶跳到两千六百四十公里。回到院里冲了凉水澡换了件乾净的深蓝色polo衫,林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车钥匙,“阿旭下午两点在市区订了包间,我送你去,今晚我当司机,你儘管跟你老同学敘旧喝酒。”
下午两点,漯河市区嵩山路上的一家饭店包间里,赵旭已经提前到了,正蹲在包间门口调试音响了王磊从一辆gl8上跳下来,腋下夹著两瓶白酒,进了门就把酒往桌上一放。
“今天谁不喝谁別想走。”刘芳跟在他后面进来,手里拎著一袋从医院旁边水果店买的橘子,进门先把橘子往桌上一放,转头对著陈明上下打量了好几秒。
“陈明,你比高中瘦了至少十斤,现在这身材,我说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时候怎么觉得跟以前不一样。”
孙伟从超市开车过来,后备箱里装了好几箱啤酒,一瓶一瓶往包间角落里搬,搬完了拍拍手上的灰。
“明哥,你现在是大老板,但今天这顿饭说好了大家aa,你別跟我们抢。”
李娜最后一个到,从郑州坐高铁赶回来,推门进来还在摘墨镜。
“陈明!我们售楼部的同事把你的事弄成连结转到群里,我说这是我高中同学,她们都不信。”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放。“今天你必须跟我合张影,我要发朋友圈证明我没吹牛。”
凉菜先上了桌,水煮花生、凉拌黄瓜、滷牛肉、蒜泥皮冻,热菜紧跟著端上来,红烧黄河鲤鱼、扣碗酥肉、铁锅燉大鹅、蒸槐花、醋溜白菜。
赵旭把白酒打开每人面前倒了满满一杯,举杯说开场白。
“今天这第一杯,欢迎明哥回家,高中毕业这么多年,咱们班这些人各奔东西,有人去了外地,有人留在漯河,但不管走到哪,见面还是老同学。”
所有人站起来碰杯,赵旭一饮而尽,陈明也一饮而尽。
王磊端起第二杯酒。“明哥,这杯我单独敬你,我自己开了个二手车行,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前几个月在短视频上刷到时光咖啡供应链金融的那个新闻,赵旭转发给我的,说那个帮麵粉厂解决资金周转的金融平台是他高中同学搞的,我那时候正愁贷款,看完那个新闻,突然觉得应该再坚持一下。”
他碰了一下陈明的杯子,一饮而尽。“不是找你借钱,是看到你在深圳做那么大,觉得自己在漯河这点困难不算啥。”
陈明喝完杯里的酒。“磊子,你做二手车,以后东昇资本如果在中原设供应链金融节点,二手车市场的库存融资我可以让人对接,不过今天只喝酒,不谈生意。”
刘芳端著橙汁站起来,她是护士长要值班不能喝酒。她举杯说:“明哥,去年疫情最严重那阵子,我们科室几个年轻护士累得在值班室哭,有天晚上刷手机,看到你那个时光咖啡给医护人员送免费咖啡的新闻,后来苏店长在公眾號上说,那批咖啡是从深圳空运过来的,每一杯杯套上都写了『漯河人敬医护』,我当时在休息室抱著那杯咖啡哭了很久,不是累,是觉得咱漯河人在外面有出息了,还惦记著老家的人。”
陈明端起酒杯。“该敬的是你们。”
他饮尽杯中的酒,放下杯子时轻轻顿了一下。
孙伟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端著啤酒杯站起来,他比以前胖了好几圈,头髮也少了一些,但笑起来还是高中时那个憨厚的样子。
“明哥,我没什么大道理。我在镇上开超市,日子过得去,今天来就一件事,想见见你。”
他碰了一下陈明的杯子,仰头喝乾。“你出名以后村里有人来我超市买东西,我跟人家说那是我高中同学,人家都不信,后来我乾脆把你的名片贴在收银台后面。”
陈明走过去跟他单独碰了一杯。“你那超市在哪,明天我去买东西。”
李娜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那张陈明上热搜的合影,指著屏幕上那个站在c位穿深蓝衬衫的年轻人问赵旭是不是他认不出来了。
赵旭说那还能有假,明哥当时在驹鲍私房菜请客,同桌的全是深圳排名靠前的企业家。
李娜把手机递给陈明看,说你这条领带顏色不对,显老,陈明低头看了看领口。“我今天没系领带。”
李娜说不是今天,是那张照片,让他下次上镜换银灰色那条,她说这话的语气跟高中开班会时纠正男生穿校服样子一模一样。
赵旭喝得有点上头了,拉著陈明开始回忆高中往事,高二运动会,陈明跑三千米拿了全校第二,衝刺的时候鞋带散了光脚踩过终点线,脚底磨破了一大块。
赵旭蹲在终点给他递水的时候看见他鞋底全是血,他那时候就认定这个人干啥事都能成,现在陈明每天跑十公里,跑了八个多月,没中断过一天,他说他早就不惊讶了。
饭吃到一半,赵旭把话筒连上电视,音响里开始放周杰伦的《简单爱》,那是他们高中时全班人攒钱给班主任过生日时刘芳起的头,全班一起站在讲台上合唱。
王磊抢了话筒先吼了一嗓子,调子跑到了天边,刘芳把他挤下去说他唱得比高中还难听。
李娜接过话筒认认真真唱了一段,声音跟高中时一模一样,还是那么准。陈明坐在沙发上看著这群人抢话筒,李娜唱完把话筒递给他,他接过来唱了半首,调子有点偏但节奏很稳。
赵旭在旁边拍桌子喊明哥你唱歌比跑步差远了,林晚在旁边用手机录像,镜头一直对著他。
喝完酒,陈明走出包间去前台买单。前台小姑娘查了一下帐单,“先生,您这个包间已经结过了,赵先生下午提前给了押金说多退少补。”
陈明站在前台边上把帐单翻到最后一张,那几张钞票旁边还有一行潦草的铅笔字“明哥,说好了aa,我们知道你有钱,但今天这顿饭是我们请你的。”
他把帐单合上,从前台拿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推过去,夹著那张便签的是五千块现金,比他今晚实际应付的份额多出不少,但他没有去数。
“把这些钱买成水果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给急诊科的护士们,就写『高中同学聚会,敬医护』。”
回到包间,一群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沙发上,王磊已经抱著话筒睡著了,打鼾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刘芳正跟李娜凑在一起翻高中时的照片,那张泛黄的毕业照上每个人都在傻笑。
陈明走到沙发中间,清了清嗓子。“大家听我说一句,今天我过来,叫大家来,不是为了別的,就是想你们了。”
他环顾了一圈每一张脸。“你们没有一个人在跟我喝酒的时候问我要投资、要帮忙、要安排工作,你们就是单纯来跟我喝酒的,这份单纯,是我出去以后最缺的东西。”
他拍了拍赵旭的肩膀。“以后不管谁遇到难处,打我电话,以老同学的名义,我能帮就帮。”
赵旭的酒劲一下子醒了大半,使劲点了点头。
散场时已近深夜。陈明走到门口又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深蓝色名片递给赵旭,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私人名片给老家同学,之前只给过赵厂长和几个亲戚。
名片上印著“东昇资本·陈明”,烫银字体在路灯下泛著微光,手机號码是私人號,没有经过秘书台转接。
赵旭双手接过去对著路灯光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名片小心翼翼地塞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挨著女儿的满月照。
王磊把醉了酒的刘芳扶上自己的gl8,李娜跟陈明合了最后一张影,把手机里那张热搜上的合照换成了今天这张,说这张更帅。
林晚把库里南开到饭店门口,摇下车窗对著门口挥了挥手,她今天全程没碰酒,点了一杯无酒精莫吉托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了一晚上。
陈明坐进副驾靠在座椅上闭眼,身上带著酒气但嘴角一直弯著,林晚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杯架里拿出早就备好的醒酒茶递给他。
“你同学人都挺好的。”
陈明接过醒酒茶喝了一口。“他们每个人都怕给我添麻烦,但这些人是我的根,我能帮就儘量力所能及的帮一下。”
库里南平稳地驶过深夜的嵩山路,转入漯河西站方向,他让林晚在沙河边的別墅停了一下,车窗里可以看到那栋被爬墙虎覆盖的红砖別墅,前天刚签完认购书,装修还没开始,但柿子树已经在夜风里轻轻摇著新叶,后院外的沙河水面反射著细碎的月光。
林晚熄了火没催他,他靠在副驾上隔著车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赵旭发了条微信。
“旭,你老婆在莲花镇上班,乐乐在镇上上学,你有没有想过去深圳发展?东昇资本供应链金融事业部明年要在中原设分中心,需要熟悉本地產业链的技术骨干,你如果感兴趣,我让梁总监联繫你。”
赵旭没有立即回復,他大概还醉著,手机可能还在钱包最里层夹著,但陈明知道明天早上他会看到。
库里南重新启动,穿过深夜的麦茬地驶向老槐树的方向,车灯在机耕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光柱,远处田野间偶尔闪起几盏收割机夜班作业的灯光。
林晚瞥了一眼他还在微微发亮的手机屏幕。“你明天还要跑步吗。”
陈明把座椅调直了些。“跑,风雨无阻。”
她笑了笑,把车转入了通往老槐树的最后一段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