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日,清晨六点四十。
陈明从老槐树出发,沿著麦田边的机耕路往沙河方向跑,麦收已经全部结束,田野间只剩下整齐的麦茬和打成捆的麦秸,运动手錶跳到两千六百七十公里。
跑完步回来冲了个凉水澡,换了件旧的白色棉麻衬衫,今天没什么安排,陈明从院里工具房翻出钓竿,跟陈建国说他去沙河边坐坐。
车停在河堤下面的杨树林里,陈明拎著钓竿和摺叠椅走到河边,沙河水面平得像镜子,只有几只水鸭划过时留下细细的波纹。
他把摺叠椅支在树荫底下,甩了竿,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著,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河堤上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赵旭骑著那辆旧钱江摩托停在杨树林边上,从后座卸下钓竿和水桶。
他走到河边,在陈明旁边坐下。
“明哥,这么巧,你今天也来钓鱼啊。”
陈明转头看了他一眼。
“嗯,过来玩一会,你们麵粉厂今天休息吗?”
赵旭把钓竿甩出去,浮漂在水面上弹了一下又稳住。
“新线调试完了,赵厂长给车间放了两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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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並排坐在河边,浮漂在细碎的水光里轻轻晃动,陈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过去,赵旭抽了一根夹在耳朵上,河风吹过来,杨树叶子哗啦啦响,远处有几只白鷺在浅滩上踱步。
“你上次说的那个深圳的事……”赵旭开口了,但说了一半又停住,盯著浮漂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我跟我媳妇商量了好几夜,她一开始不信,说深圳那么远,我一个人去不放心。”
他顿了顿,浮漂沉了一下他没提竿。“后来我把你名片给她看了,东昇资本,她说这个名字她在电视上见过。”
陈明把钓竿架在膝盖上,转过来看著赵旭,赵旭也转过来,脸上没有什么犹豫的表情,只是眼睛有点红。
“明哥,我想好了,我去。”
他舔了舔嘴唇,语速变快了些,像是怕自己后悔。
“我三十了,再不出去闯闯这辈子就这样了,在麵粉厂一个月四五千块钱,养家够,但我不想让乐乐以后也困在这个镇上,我没什么大本事,但我能跑腿、能学东西、能听你安排。”
陈明把钓竿收了放在脚边。“你去了以后,职位是生活助理,归陈煜管家管,工作內容很简单,我在深圳的日常起居、出差行李、老家亲戚来访的接待、还有我不方便出面的一些私事,都归你办,工资按深圳標准走,公司交五险一金,年底有奖金,住宿暂时安排在东昇国际中心附近。”
赵旭把钓竿在膝盖上搁了好一会儿,水面上的浮漂沉了又浮他站起来在河滩上来回走了几步,站定了转身对著陈明。
“明哥,这个待遇在漯河能养活好几个家了,我不怕累,就怕干不好,麵粉厂的设备我摸得透,但你说的是什么供应链、什么金融,我一点不懂。”
赵旭掏出手机在河边走了好几圈,给他媳妇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大概问了好几句,他反覆地说真的真的,最后掛了电话走回来,脸上带著那种既兴奋又捨不得的复杂表情。
“我媳妇说行,她让我要好好干,別给明哥您丟人。”
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明哥,我这辈子除了当年考上大专,就今天最像个人样。”
陈明把钓竿提起来重新甩出去,浮漂在水面上画了半个圈稳稳停住。
他笑著对赵旭说:“旭子你以前在麵粉厂管设备维护,每天跟温度传感器和研磨辊打交道,那些东西的底层逻辑和供应链金融的底层逻辑都是相通的,把对的东西在对的时间送到对的地方。""
赵旭想了想说,:“就像麵粉厂的麵粉送到时光咖啡店里,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占库存,晚了店里会断货。""
赵旭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去深圳,更没想过带我去的人是当年跟我同桌一起上课的人。”
赵旭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时的乾脆。
“明哥,我嘴笨,不会说那些大道理,反正以后你往东我绝不往西,不管在深圳干多长时间,你永远是我的明哥,我的老同学、更是我的老板,哈哈。”
他说完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又掐灭,把半截菸头小心地塞回烟盒里。
陈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里面是两万块现金和一份沈南溪准备好的入职须知,附页上印著陈煜管家的电话號码和东昇国际中心的地址。
“这两个月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你媳妇的工作、欣欣这学期的接送、我会全安排好,我留在老家有事,你先去深圳,到了深圳先住公寓,陈管家会带你熟悉环境。”
赵旭接过信封没数钱,把入职须知的附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整整齐齐塞进裤兜里。
他拎著水桶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陈明说了一句话。
“明哥,我到了深圳一定好好干,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觉得,还能再做点事。”
六月二十五日,清晨六点四十。
陈明从老槐树出发,沿著麦田边的机耕路往沙河方向跑。
麦收早已结束,翻耕过的田地里种上了玉米,嫩绿的幼苗一垄一垄整齐排列,运动手錶跳到两千七百九十公里。
王芳已经把早饭摆好,小米粥、葱油饼、水煮柴鸡蛋,林晚坐在院子里剥鸡蛋,剥完递给他。
“今天房產证下来,爸一大早就去市里了。”
陈明接过鸡蛋咬了一口,“装修队找好了没有。”
“找了,爸说用了镇上老周的队伍,以前给村里盖过活动中心。”
上午十点,陈建国从漯河市区回来,手里拎著fendi公文包,脸上带著难得的笑意。
他从包里掏出红皮不动產权证书放在茶几上,翻开第一页,权利人那栏印著陈明的名字,坐落那栏印著建业西城森林半岛a区。
“证办下来了,老周的装修队明天进场,工期五个月,十一前能装完。”
陈明接过產权证翻了翻,“爸,装修风格按现代简约走,深灰和米白为主,后院的树別砍,那是这栋房子的魂。”
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纸,在上面记了“树保留”四个字。
“老周说地下室防潮要多做一层,沙河边上潮气重。”
“做,钱不够跟我说。”
“够,你上次给的那张卡,装修费绰绰有余。”
下午两点,陈明开车去了漯河市区郾城区商业综合体。
时光咖啡漯河店的铺面已经装修了大半,门头还没掛,但落地玻璃已经装好了,吧檯的不锈钢操作台面刚撕掉保护膜,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陈舒站在吧檯后面,身上穿著那件米白色真丝衬衫,手腕上戴著素圈金鐲子,头髮扎成低马尾,正拿著捲尺量咖啡机摆放位置。
她看到陈明走进来,放下捲尺迎上来,叫了声“明明”。
陈明环顾一圈铺面,从门口走到后厨,又从后厨走到外摆区,每个角落都看得很仔细。
“进度不错,消防验收什么时候?”
“下周,设备下周进,人员月底前全部到位,七月十五號试营业。”
陈舒从包里掏出筹备进度表,每一页都用回形针分好了章节,字跡端正有力,第一页是人员排班,第二页是设备清单,第三页是首批原料採购计划,舞莲麵粉厂的高筋粉和全麦预拌粉赫然列在第一批採购清单的最上面。
“供应商都对接好了?”
“麵粉走舞莲,黄油和奶油从深圳总仓调拨,咖啡豆苏店长让全球供应商直发郑州保税仓。”
陈舒翻到最后一页,拿出一张烘焙品控测试记录,上面记录了她在深圳培训期间何师傅给她打的每一批可颂评分,最早的三批漏油,中间三批层次不均匀,最后三批全部达標。
“何师傅说我结业考核能排进总店烘焙组前三,我说我不如阿涛,他说你不用跟阿涛比,你只要保证漯河每一只可颂都跟他烤的一样就行。”
陈明把测试记录还给陈舒,拿起她搁在吧檯上的那本笔记,翻开扉页,上面写著“漯河店筹备笔记”,第一行是“明明说,漯河店是河南首店,店长是我”。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吧檯,“七月十五號试营业,我让苏冉提前两天过来帮你做开业预热,漯河店是时光咖啡河南首店,你做店长,我放心。”
陈舒站在吧檯后面看著他,目光清亮而篤定。
“明明,你跟晚晚给我买的衣服、鞋子、包包、鐲子,我都收著,等漯河店上了正轨,我想给店里再招一个副手,以后你如果在河南开第二家店,我可以两头跑。”
“还没开业就想开分店,你这野心比苏冉还大。”
陈舒笑了起来,弯弯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刚到深圳时的紧张和胆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篤定的自信。
傍晚时分,尊界s800驶回老槐树下。
院子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王芳和面、陈建国调馅,正包饺子。
林晚坐在小凳子上学著擀皮,麵粉蹭了一脸,擀出来的皮子奇形怪状。
王芳一边笑一边手把手教她,“晚晚你这手法得练,嫁过来以后过年包饺子不能光让明明一个人擀皮。”
沈如筠和林国栋昨天从龙门石窟回来,今天上午又去了嵩山少林寺,此刻正坐在屋里喝茶休息。
陈明走进堂屋,林国栋正对著手机相册翻看这几天在河南拍的照片。
“明明,我和你阿姨商量了一下,我们不跟你们一起回深圳,明天从郑州坐高铁去开封,看看清明上河园,再去洛阳龙门石窟,然后从洛阳飞回深圳。”
沈如筠从旁边接过话头,“你林叔叔退休以后一直说要走一遍中原文化线路,从漯河出发,顺著潁河往上游走,这次正好有时间,我想陪他慢慢走。”
陈明点了点头,“开封的清明上河园值得看,龙亭和铁塔也要去,洛阳除了龙门石窟,白马寺和白园也值得去,我让沈助理帮二老订好沿途的酒店和高铁票。”
林国栋摆了摆手,“不用麻烦沈助理,我自己订,我这个教授连个车票都不会订,说出去让人笑话。”
林晚从院子里探进头来,“爸,你上次在深圳连滴滴都不会叫,还是我帮你叫的。”
林国栋推了推眼镜,“那是深圳的事,河南这边你爸熟,我昨天在嵩山还用手机导航找到了达摩洞。”
晚上,院子里摆开了大圆桌。
王芳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桌,陈建国拿出了茅台。
林国栋端著酒杯站起来,对著陈建国和王芳举杯。
“亲家公,亲家母,这些日子多有打扰,我和如筠在漯河吃的每一顿饭、看的每一片麦田、钓的每一条鱼,都是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下次你们来深圳,我请你们吃客家盆菜。”
沈如筠也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丝绒小盒递给林晚。
“晚晚,这是妈在少林寺给你求的平安符,你跟明明在深圳,平平安安。”
林晚接过丝绒小盒,低头把它攥在手心里,轻轻应了一声。
散席后,林晚一个人坐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还握著那个红丝绒小盒。
陈明走过去挨著她坐下。
“捨不得你爸妈?”
“有一点。他们明天坐高铁,我想去送。”
“我让郑师傅开车送他们到郑州东站。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
林晚靠在他肩上,把平安符塞进他手心里。
“这个给你戴,我有了。”
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婚戒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银光。
陈明握紧她的手,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铺在两人脚下,远处沙河方向传来几声蛙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