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清晨六点四十。
陈明从老槐树出发,露水沾湿了运动鞋尖,麦田边的机耕路泛著潮气,他的影子被晨曦拉得很长很长,运动手錶震动了一下,里程数跳到两千八百四十公里,他微微喘气。
沙河方向吹来风,带著水汽和青草味,他加快了脚步往回跑,回到家后先去冲了个凉水澡,毛孔瞬间张开,他打了个哆嗦,神清气爽,换了件浅蓝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格外精神。
林晚已在院子石桌上摆好早饭,小米粥热气腾腾,葱油饼金黄。
“今天漯河店全员到齐,设备进场,”她递过鸡蛋,“你答应苏冉姐开业前巡检。”
陈明咬了口饼,酥脆声在清晨格外清晰,“吃完就去,绝不食言。”
上午九点,郾城区商业综合体一楼,玻璃门敞著,装修声停了,时光咖啡漯河店的门头还没掛,但落地玻璃上已贴好新標誌。
吧檯后咖啡机鋥亮,磨豆机、製冰机一字排开,不锈钢映著人影,培训师小孙蹲在甜品柜前,测温枪对准温控器,眉头微皱。
“这儿温差零点五度,得校准,”
他对陈舒说,“不然奶油会化。”
陈舒穿著藏蓝色西装,袖口捲起,素圈金鐲子闪著温润的光,她手持开业筹备表,逐项核对,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明明,全店的人都到齐了,”
她匯报,“后厨四烘焙,吧檯六咖啡师。”
前厅服务和收银各四人两人,深圳调来的孙师傅正在调设备,陈明从门口走向后厨,脚步很轻,不想打扰正在忙碌的人,后厨里,老刘正教学徒做可颂摺叠,大理石台面撒著薄粉。
“第三折和第四折之间,鬆弛时间不能省,”
一个学徒抬头看见陈明,手一抖,指尖差点戳破酥皮层,陈明摆摆手示意继续,目光扫过发酵箱,温度显示二十八度。
从后厨出来,他在吧檯前驻足,拿起粉笔,黑板擦了又写作业七月十五日,河南首店,正式开业,八个字力透板面。
陈舒站在他身后,眼眶微红,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行白色粉笔字。
“从老家到深圳,再回漯河,”
她声音有些哽咽,“终於要开业了。”
“恭喜你,舒姐,”
陈明转身微笑,“舒姐这店长,你实至名归。”
中午的麵馆热气腾腾,两长桌拼起,十六个年轻人挤得满满当当,有本地招的,有从郑州过来的,还有两个是周边县城赶来的。
陈舒坐在陈明左边,夹菜给每个人碗里,叮嘱小心烫,吃完饭,陈明擦擦嘴,对陈舒低语:“我让人已经把你同学赵旭的媳妇周晓燕叫来了。”
周晓燕骑电动车从莲花镇赶来,麵粉厂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头髮被风吹得散乱,她进门先点头,然后侷促地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神躲闪。
陈明招手让她坐下,从公文包取出入职通知书,推到她面前。
“晓燕姐,我已经跟赵厂长说好了,”
他语气温和,“咖啡店开业后你来咖啡店报到。”
“朝九晚五,周末双休,社保公积金齐全,工资涨一半。”
周晓燕接过纸,低头看了许久,手指反覆摩挲“时光咖啡”几字。
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她喉头滚动:“陈董,我只干过打包……”
“咖啡店有师傅带,学不会慢慢学,”
陈明打断她,“別担心。”
“旭子跟我去深圳,你在老家撑起这个家,孩子上学安排好了。”
“你家欣欣我安排在郾城区实验小学,离店里没多远,跟店长舒姐家乐乐一个班,离这儿近,方便你照顾。”
周晓燕猛地抬头,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哽在喉咙里。
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入职通知书被攥得紧紧的,起了皱。
“陈董,我跟旭子说了,”她声音发颤,“他在深圳给你丟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下午三点,漯河西站,赵旭背著旧双肩包,站在进站口张望。
包里塞著换洗衣物、一包麻辣花生,还有女儿欣欣画的画。
画上是穿西装的小人站在高楼前,歪扭写著“爸爸上班的地方”。
陈明拍拍他肩膀,把行李往上提了提:“到了深圳北站,有人接。”
“先去东昇国际中心找陈管家报到,领工服和门禁卡。”
“培训期四周,第一周跟陈管家熟悉日程,第二周跟郑师傅学调度。”
“第三周跟雷队长学安保,第四周跟沈助理学接待,都记清了?”
赵旭默念一遍,嘴唇嚅动,然后用力点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明哥,我都记住了,”他从口袋掏出巴掌大的笔记本,本子密密麻麻记满名字电话,字跡歪斜但用力很深。
陈明看著那本子,从口袋掏出那支刻著m的万宝龙笔,拔开笔帽,在扉页写字。
“好好干,別给漯河人丟脸,”他写完,把笔递过去。
“这支笔陪我订婚,给你了,以后在深圳签文件,用它。”
赵旭接过笔,盯著笔帽上小小的银色m,喉结上下滚了很久。
他小心翼翼插进衬衫口袋,扣上袋扣,动作庄重得像宣誓。
“明哥,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他背起包,声音沙哑。
“反正以后在深圳,你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
转身走进安检口,走了几步又回头,背上的旧包一晃一晃。
列车驶离站台,铁轨震动渐渐远去,陈明还站在原地望著。
他拿出手机,给林致远发微信:“赵旭今日出发,七月十五入职。”
“生活助理,归管家陈煜和沈助理管,你让他们两个好好带,要多关照关照他。”
林致远秒回:“收到,陈董。”简短三个字,透著沉稳。
回到漯河店已是傍晚,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一片暖橙色。
陈舒正带员工做全流程模擬,从扫码点单到出杯出餐,每个环节都掐表计时,有人在旁打分,气氛紧张又兴奋。
陈明靠在门口立柱上,没有打扰,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林晚开车过来,车子停在商场门口,车窗摇了下来。
她晃了晃手机:“妈问回不回家吃饺子,她刚包好韭菜馅的。”
陈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回,吃完再来盯装修。”
“沙河边那栋別墅老周在做水电,插座位置得改几个。”
车子驶出商圈,林晚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递过凉白开。
杯壁凝结水珠,她忽然轻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深圳?”
“七月十五,漯河店开业仪式结束就走,”陈明拧开瓶盖喝水。
“艾米利亚诺香港分行八月揭牌,陈氏信託和慈善基金同一天。”
“林总连发几封邮件催了,时间紧,不能耽搁。”
林晚点点头,没再多说,车子平稳驶过深夜的嵩山路。
陈明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睫毛颤动,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晚晚,”他声音很轻,“等漯河店开业、香港分行揭牌、基金掛牌。”
“这三件事办完,我们就结婚,不再拖了。”
林晚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掌心温热,她指尖微微用力:“你上次在深圳说的,三十而立。”
“三件事都办完,就真的立住了,我也一直记著呢。”
陈明反手握紧,月光把整片中原大地照得亮堂堂的。
车轮碾过路面,沙沙作响,他们的车正驶向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下灯还亮著,母亲站在门口张望,饺子热气腾空而起。
陈明深吸一口气,熟悉的麦香混著面香,这是家的味道。
林晚把车停稳,帮他解开安全带,指尖轻轻拂过他衬衫领口。
“累了吧?”
她柔声问,“妈特意给你留了蒜汁,蘸饺子最好吃。”
陈明点点头,推门下车,晚风拂过脸颊,带著夏夜特有的温热。
屋內传来母亲的喊声:“明明回来了?饺子还热乎著呢!”
他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林晚,两人相视一笑,並肩走进院。
陈明走进屋,热气腾腾的饺子摆在桌上,蒜汁在小碟里漾开。
他夹起一个,蘸了汁,咬下一口,鲜香满溢,眼眶微微发热。
林晚坐在他身旁,给他添了碗饺子汤,轻声说:“慢点吃,別噎著。”
陈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距离七月十五日,只剩下半个月。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妈,等开业那天,您一定得来剪彩。”
母亲笑著点头:“那还用说?我还要穿那件新褂子呢!”
笑声在屋里迴荡,温暖而踏实,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夜深了,陈明躺在老槐树旁的房间里,听著窗外虫鸣入睡。
梦里,他看见赵旭穿著笔挺制服,站在高楼落地窗前微笑。
也看见周晓燕熟练地操作咖啡机,蒸汽喷出的声音像欢快的歌。
还有林晚,穿著婚纱,站在沙河边,阳光洒在她温柔的脸上。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他起身推开窗,晨风扑面而来,充满希望。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距离三件大事完成,又近了一步。
他穿好那件浅蓝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精神抖擞。
走出房门,林晚已经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拿著两杯温热的豆浆。
“走吧,”她说,“漯河店今天还要最后检查一遍电路。”
陈明接过豆浆,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像生活的滋味。
两人並肩走在机耕路上,晨曦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是正在甦醒的城市,是即將开业的店铺,是更广阔的未来。
身后,老槐树静静佇立,根扎得深,叶长得茂,守望这片土地。
一切都在生长,一切都在向前,正如陈明心中那颗坚定的种子。
它从漯河出发,在深圳汲取养分,如今又回到中原,开花结果。
不远处,沙河水流潺潺,奔向更远的大江大河,奔向海洋。
陈明知道,自己的路也一样,不会止步於此,还將走向世界。
但无论走多远,这里永远是起点,是根,是心安之处。
豆浆见底,他把空杯递给林晚,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麦茬地上,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