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日头刚爬上树梢。
徐招弟从外头回来,身后跟著大步流星的刘燁。
刘燁进了张家院子,先在水缸边把手洗了三遍,在裤腿上使劲蹭干,这才敢进徐喜弟的屋。
屋里飘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徐喜弟刚餵完奶,正把孩子放在枕头边。
“叔,你来了。”
刘燁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眼睛直勾勾盯著襁褓里那个白嫩的小脸蛋,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
“儿子一天一个样,真好看。”
徐喜弟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小手,抬眼看向刘燁。
“叔,今天叫你来,是为分山的事。”
刘燁收回目光,点点头。“大队长昨晚开会说了,小羊山归我,哦不,应该说归你。村里人想学养殖,我答应教他们。”
“大家一起赚钱,才不会有人眼红背后下黑手。”徐喜弟压低嗓音,话锋一转,“我今天找你,是要交代你一件事。”
刘燁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说,我听著。”
“小羊山是我跟你合伙这事,必须烂在肚子里。除了宇寧哥,村里任何人都不能提,一个字都不能漏。”
刘燁挠挠后脑勺,有些不解。
“为啥?小羊山本来就是你的,养殖挣的钱也有你一半。”
“不能说。”徐喜弟依旧坚持。
“现在村里人眼睛都绿了。他们怕你,可一点不怕我这个带孩子的寡妇?更要紧的是那位。”
她下巴朝外头扬了扬。
“她要是知道,能把这屋顶掀了。会逼我把钱全掏出来给她。”
“我现在坐著月子,经不起她折腾。这钱,是我留著以后带孩子傍身的,一分都不能少。”
刘燁恍然大悟。
范金花那老太婆的德行,他领教过。真让她知道了原委,喜弟別想有安生日子过。
“我懂了。你放心,打死我也不说。”刘燁拍著胸脯打包票。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山上的猪和鸡快出栏了,你多费点心。”
刘燁应下,又盯著孩子看了一会,这才转身出了门。
范金花正在后院,並不知道刘燁来,她摸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七个多月了,沉甸甸的。
昨晚大队长在晒穀坪上的话,让她整夜睡不著觉。
没生下来就不算人头!
分山头可是头等大事。多一个人头,就多一片山头。以后种树种果子,那都是钱。
张家三个人死早了,户口本上就剩她和喜弟。徐喜弟那崽子赶上了好时候,算一个人头。
她肚子里这个,就差那么一两个月。凭什么不算?
范金花越想越不甘心。这片山头要是飞了,她下半辈子睡觉都能呕醒。
怎么才能算人头?必须赶在今天生下来!
范金花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想起徐喜弟被她撞了一跤,摔在地上,当晚就生了。
那孩子现在不也白白胖胖的?
摔一跤就能生。
范金花咬咬牙,心一横。为了那片山头,拼了!
她从后院回到堂屋,正好看到徐招弟和刘燁一前一后准备出院子。
就是这个时候!
她深吸气,快走两步,脚尖往堂屋矮板凳上一勾。
整个人借著这股劲,直挺挺地往地上坐了下去。
“哎哟我的亲娘哎——!”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张家院子。
走到院门口的刘燁和徐招弟嚇了一大跳,猛地回过头。
只见范金花倒在堂屋地上,双手死死捂著肚子,疼得五官扭在一起。
“杀千刀的烂凳子啊!疼死老娘了!”范金花在地上打滚。
徐招弟赶紧跑过去,“你这人咋走路不长眼!这么大肚子还乱晃!”
刚凑近,徐招弟就眼尖地看见范金花裤襠底下渗出一大片水跡。
徐招弟倒吸一口凉气,转头衝著院子喊,“大个!別愣著!快把人抬进屋!这是要生了!”
刘燁三步並作两步跨进来,一把將人抱上床。
“哎哟……哎哟……疼死我了!”范金花疼得直抽气。
“我去烧水!”徐招弟转身往火房跑,一边交代刘燁,“你去叫邻居家婶子来帮忙,再劈点柴,灶里火不够!”
整个张家院子又一次兵荒马乱。
徐喜弟靠在床头,听著外头的动静,冷笑出声。
早不摔晚不摔,范金花这算盘珠子,崩得连隔壁村都能听见。为了多占一个人头,连自己和孩子的命都敢拿来赌。
西屋里,范金花的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疼啊……徐招弟……你给我接生……我要生了……”
徐招弟端著一盆热水进来,看床上的范金花,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月份才七个多月!摔这一下要命的你知不知道!”
范金花死死咬著牙,“生!今天必须生下来!老娘的人头地……绝对不能丟!”
徐招弟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废话。掀开被子一看,见红了。
很快,邻居的两个婶子也过来帮忙。
“使劲!深呼吸!”三人手忙脚乱的。
范金花年纪大了,又是早產,体力根本跟不上。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嗓子都喊哑了,孩子还是没露头。
刘燁在外边一趟趟往里递热水,听著里头的惨叫,头皮发麻。
又过了半个钟头。
“哇——”
一声极其微弱的啼哭,断断续续地从屋传出来。
生了。
徐招弟两手沾满血污,托著手里那个紫红紫红、瘦骨嶙峋的婴儿。
太小了。就有巴掌大,皮肤皱巴巴的贴在骨头上,连哭声都接不上气,仿佛隨时会断气。
“是个丫头。”徐招弟用剪刀绞断脐带,拿棉布把孩子裹起来,放在范金花枕头边。
范金花虚脱地瘫在床上,听到是丫头,她眼里闪过明显的嫌弃和失望。
但她很快又挣扎著转过头。
“丫头也是人头……也是张家的人口!”范金花喘著粗气,冲门外喊,“刘燁!大个子!”
刘燁在门外也不敢进去,“怎么了?”
“快……去大队长家!”范金花伸手在半空乱抓,“去找李祝雄……告诉他我生了!给我把孩子报上去!分山……有我闺女一份!”
刘燁愣在原地。屋里的两个老婶子对看了一眼,无奈得直摇头。
“愣著干什么!去啊!”范金花又虚弱地催促。
刘燁摇摇头,转身往院外跑。
徐招弟打来温水给范金花擦身子,看著旁边那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猫崽子,忍不住开口。
“就这么点儿,你这当娘的心可真大。”
范金花闭著眼睛喘气,“这都是她的命。”
她歇了一会,睁开眼看向徐招弟。
“我这月子……你顺带一起伺候了。饭多做一口的事。”
徐招弟把沾血的水盆端起来,冷冷地看著她。
“你想得美。我是来伺候我亲妹子的,可没那閒工夫伺候你。你自己想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