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燁。不过我们没领证,不在一个户口本。”
刘宇寧站在侧后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眉头紧锁。
虽然刘燁和他刘宇寧的刘是同一个字,是个天衣无缝的障眼法。
可他心里总觉得不是那滋味。
“行。刘学文。”老马大笔一挥,填好表格。转身从铁皮柜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红皮户口本,把信息抄上去。
最后,拿出钢印,“咔噠”一声,重重压在户口本的內页上。
“妥了。拿好。”老马把红皮本子递过来。
徐喜弟双手接过。本子很轻,拿在手里却有千斤重。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写著:户主,徐喜弟。
下面一行:长子,刘学文。
再没有张家的半点痕跡。她是个活生生、自由自在的人了。
出了派出所,冷风一吹,徐喜弟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刘宇寧走在旁边,看著她一脸泪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跟我走。”他低声说了一句,加快脚步。
领著徐喜弟穿过两条巷子,来到镇子边缘的一片防风林里。这里全是粗壮的白杨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地上铺著厚厚一层枯草。平时没人来。
刚走到林子深处,刘宇寧停下脚步。他转过身,一把將徐喜弟扯进怀里。
“哭吧。这里没人。”刘宇寧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全哑了。
徐喜弟原本还在强撑,听到这句话,再也绷不住了。她双手死死攥著刘宇寧胸前的衣服,把脸埋进去,嚎啕大哭。
十八年。在张家端屎端尿,挨打挨骂。伺候残废的张永福,防著恶鬼一样的赵小义。被范金花算计著去借种,被全村人戳脊梁骨。
这些苦,她平时连想都不敢想,只能拼了命地干活,拼了命地算帐。今天,这层壳终於被彻底敲碎了。
刘宇寧没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顺著她的后背。他感觉到胸口的布料被眼泪烫透了,贴在皮肤上。
他眼眶也湿了。
这个女人,本该是他明媒正娶放在手心里疼的媳妇。现在却只能躲在这没人的野林子里,偷偷摸摸地抱一抱。
不知过了多久,徐喜弟哭声停了。
她从刘宇寧怀里退出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睛红肿,眼底却亮晶晶的。
“宇寧哥,我拿到户口本了。”她把那个红皮本子举到他面前,献宝似的。
“我看到了。”刘宇寧帮她把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以后你就是自己的一户了。谁也管不著你。”
“我打算过了年,就在小羊山脚下,找大队长批一块宅基地。”徐喜弟盘算著以后的日子。
“自己盖两间瓦房。学文一天天大了,总不能一直住在燁哥的猪场里。惹人閒话。”
刘宇寧眉头皱了皱。“盖房子的事不急。你一个单身女人带著孩子住在山脚下,不安全。村里那些二流子要是晚上去敲门,你怎么办?”
“我有两条大黑狗呢,凶得很。”
“狗管什么用!”刘宇寧打断她,“听我的,过完年,我托人在镇上给你租个带院子的平房。”
“你带学文搬到镇上来住。小羊山的帐,你隔几天回去盘一次就行。猪场有刘燁盯著,出不了乱子。”
徐喜弟摇摇头,“不行。镇上租房贵,日常开销大。”
“再说了,我突然搬到镇上,大伙肯定猜到是你帮的忙。你现在正管著全镇的扶贫,多少双眼睛盯著你。我不能给你惹麻烦。”
“我不怕麻烦!”
“我怕!”徐喜弟盯著他,“宇寧哥,咱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栽跟头。我住在村里,名正言顺搞养殖。”
“等明年年底,一百头猪全出栏了,我也成了万元户。到时候,我拿著钱,堂堂正正来镇上买个院子。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刘宇寧看著她那股子轴劲,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从来就不是那种躲在男人背后安享太平的女人。
“好。我依你。”刘宇寧妥协了,“但你得答应我,晚上把门锁死。有什么事,让刘燁跑腿来镇上找我。”
“我知道。”徐喜弟把户口本重新贴身收好。“时间不早了,我得去供销社买点年货。学文还在山上,燁哥那粗手粗脚的,我怕他饿著孩子。”
刘宇寧一听她要走,心里空落落的。
“我陪你去供销社。”
“別。街上人多,撞见熟人不好解释。”徐喜弟整理好衣服,“你赶紧回去开会吧。”
刘宇寧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出防风林。那道背影比起半年前,挺拔了不少。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青蓝色的烟雾在冷风中散开。
五千块。
她靠自己挣到了自由。
刘宇寧夹著烟的手指紧了紧。
他这个副主任,还得往上爬。
只有站得足够高,手里有足够的权,才能把那些閒言碎语全压下去,才能堂堂正正把她和儿子接进刘家的大门。
徐喜弟到了供销社,挤进人群里。
她买了五斤五花肉,两瓶散装白酒,又称了二斤大白兔奶糖和几包江米条。
这是给刘燁和张老三准备的年礼。最后,她扯了两尺红头绳,打算回去给学文扎个小老虎的帽子。
付钱的时候,她摸著兜里剩下的几张毛票,心里踏实得很。
坐著拉煤的拖拉机回到清溪村,已经是下午了。
刚走到小羊山脚下,就听见半山腰传来一阵狗叫,接著是张学文咯咯的笑声。
徐喜弟加快脚步走上去。
刘燁让张学文骑在他的脖子上,他双手护著孩子的腿,在猪圈那里转著看猪吃食
张学文乐得口水流了刘燁一脖子,小手死死揪著刘燁的头髮。
徐喜弟站在柴门外,看著这一幕。
“喜弟回来了!”刘燁眼尖,一眼瞅见她。他赶紧把孩子从脖子上抱下来,单手托著,走过来接她手里的东西。
“买这么多肉?”刘燁看著那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过年了,咱们也得吃顿好的。”徐喜弟把东西递过去,从他怀里接过学文。小傢伙一到亲娘怀里,立刻把脸埋进她胸口蹭了蹭。
“事……办妥了?”刘燁试探著问。
徐喜弟点点头,“妥了,新户口本拿到了。”
刘燁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替她高兴的实诚,也有一丝藏不住的苦涩。
“妥了就好,妥了就好。”他搓著手,“晚上我把这肉燉了,多放点粉条。咱们好好过个年。”
“燁哥。”徐喜弟叫住他。
“哎?”
“这两年来,多亏了你。”徐喜弟看著这个憨实的汉子,“咱们的养殖场,已经做成了全镇最大的养殖场。”
刘燁抓著头,憨憨的,“我都是都听你指挥!你指哪,我刘燁就打哪,说到底还是你功劳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