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清溪村家家户户搞起了养殖,这个年过得很肥。
连土墙上都贴满了红纸对联,空气里飘著硝烟味和炸肉丸子的油香。
从村头到村尾,家家户户都在忙著杀鸡备年夜饭。
刘家院子里,刘德怀在抡著斧头劈柴。王秀菊在火房的灶台前忙活,大铁锅里热油翻滚,漏勺捞出金黄的糯米圆子,沥在竹箅子上。
刘宇寧穿了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头髮梳得整齐,手里提著两瓶西凤酒,胳膊底下夹著两包用牛皮纸包好的京果。
“妈,我们家年夜饭,晚点再吃。”刘宇寧把东西换到左手,走到火房门口。
王秀菊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热油滴在铁锅边缘,嗞啦作响。
“大年三十的,你去哪?”
“去趟小羊山。”刘宇寧把大衣扣子繫上,“跟燁哥一起过个年。”
“啪!”漏勺被重重砸在灶台上。王秀菊转过身,手上的油都没顾得擦,几步走到门槛边。
“去跟他过年?”她气得差点跳脚,“刘燁有手有脚,现在是村里的千元户,轮得到你大过年去可怜他?”
“他现在是镇里树的扶贫典型。我去看看是理所应当的。”刘宇寧语气平缓,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你少拿官腔糊弄我!”王秀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是去看刘燁,还是去看那个小寡妇?”
“人家两口子在小羊山上过自己的年,用你去插一脚?”
刘宇寧停下脚,转头看著王秀菊。“你別乱说话。”
“我乱说?”王秀菊咬著牙,手指头往小羊山的方向指,“徐喜弟前脚刚分了户,后脚就搬到山上去了。”
“这两年,全村人都知道她跟刘燁不清不楚,现在连孩子都改姓刘了!你去凑什么热闹?你堂堂一个镇干部,不要脸面了?”
刘宇寧皱著眉头,从自己母亲嘴里说出詆毁徐喜弟的话,格外刺耳。
“就是因为村里人爱嚼舌根,我才更得去。我是干部,我去了,大伙才知道镇里对小羊山有多重视。至於徐喜弟,她靠自己养猪脱了张家的火坑,咱们不该去踩一脚。”
“你——”王秀菊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鬼迷了心窍!那女人是个什么好货色?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院门,这年夜饭你就別回来吃了!”
刘宇寧没接话,他提著酒,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王秀菊看著儿子的背影走远,气得直跺脚,转头衝著劈柴的刘德怀骂,“你个死人!你就眼睁睁看著他往外跑?”
刘德怀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腿长在他自己身上,我管得住吗?他有分寸。”
“分寸个屁!”王秀菊骂了一句,转身进了火房,一脚把烧火棍踢得老远。
山道上的风颳得急。刘宇寧顺著新修的机耕路往上走。
小羊山上的砖房冒著炊烟,院子里的两条黑狗听见脚步声,汪汪叫了起来。
柴门推开,刘燁手里拿著把锅铲走出来。看见刘宇寧,他先是一愣,隨即咧开嘴笑了。
“宇寧!大过年的,你怎么上山来了?”刘燁赶紧把狗呵斥住,迎上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来看看你。”刘宇寧把酒和糕点递过去,“这半年你没少受累,年夜饭咱们喝两杯。”
“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刘燁把人往屋里让,“快进屋,外头风大。喜弟刚把火盆生旺。”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八仙桌擦得鋥亮,上面摆著炸好的花生米和瓜子。
徐喜弟坐在炉子边,手里拿著针线,正给张学文缝一顶红布小帽子。学文坐在铺了厚垫子的摇篮里,手里抓著个拨浪鼓啃。
徐喜弟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很快又各自错开。
“宇寧哥来了。”徐喜弟放下针线,站起身去拿乾净的搪瓷缸子倒水。
“过年放假回来,上你们这转转。”刘宇寧走到摇篮边,低头看孩子。
学文长胖了不少,脸颊肉嘟嘟的,眼珠子黑亮。他看见生人也不认生,伸著沾满口水的小手就要去抓刘宇寧的衣角。
刘宇寧把手在衣服上搓了搓,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沉甸甸的,压在胳膊上,很实在。
“这小子,一天一个样。”刘宇寧托著他的后背,用手指逗了逗他的下巴。
“可不是。”刘燁端著洗好的杯子走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小子能吃能睡。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干农活的好手。”
徐喜弟听见刘燁的话,接了一句,“干农活有什么出息,以后得送他去镇上读书,考大学。”
“对对对,读书好。像宇寧一样当干部。”刘燁连连点头,转身进了厨房,“你们坐著,锅里还燉著肉,我去看著火。宇寧,晚饭在这吃,我炒几个好菜!”
堂屋里只剩下刘宇寧和徐喜弟。
刘宇寧抱著孩子,走到炉子边坐下。徐喜弟往火盆里添了两块木炭。
“山上条件比家里始终要差一些,还住的惯吗?”刘宇寧压低声音问。
“住得惯,从张家院子出来,睡村口大树下,我都觉得舒服。”徐喜弟拿著火钳,盯著烧红的炭火,“这几天做梦都笑醒了。”
“以后有什么难处,让刘燁下山找我。”
“没什么难处。”徐喜弟抬头看他,“一百头猪苗都安顿好了。过了年,这摊子只会越铺越大。你不用总惦记这边,把你自己的差事干好。”
刘宇寧看著她。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层常年笼罩在张家的阴鬱散了,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生机。
他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拉上了徐喜弟的手。
徐喜弟拨弄炭火的手顿住。
“燁哥在,別乱来。”
“我知道,不乱来。”刘宇寧苦著脸。
从前徐喜弟在张家,范金花为了要那三十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能进徐喜弟的屋。
可现在她搬到小羊山来,他想再碰她,就难了。
“可是我太想你了,怎么办?”
“等你满二十了,咱们就去镇上把证领了吧,我真的要等疯了。”
之前户口捏在范金花手上,现在不同了。
只要年纪一到,想结婚领证就能自己做主去领。
徐喜弟看他无比认真的神情,心中一软,“好。”
她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