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羊山的年夜饭很丰盛。
八仙桌正中间摆著个大铁锅,底下的炉火舔著锅底,锅里的五花肉燉粉条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旁边还配了炒花生米、白菜拌豆腐、干煸腊兔子肉,还有一盘白斩鸡。
刘燁拿著起子,把刘宇寧带来的西凤酒撬开盖。
“来,满上!”刘燁拿了三个粗瓷水杯,挨个倒满,酒液掛著杯壁,透著股醇香。
刘宇寧脱了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他今天穿了件灰色毛衣,人显得隨和不少。
徐喜弟坐在下首,怀里抱著正啃手指头的学文。
“我就不喝了。”徐喜弟伸手去挡酒杯,“还得照看学文,晚上得餵奶。”
“大过年的,抿一口沾沾喜气。”刘燁不依,把杯子往她跟前推了推,“今天是个大日子。你拿了户口本,学文也上了户口,咱这养殖场又办得红火。这酒必须喝!”
徐喜弟推脱不过,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
刘宇寧端起杯子,跟刘燁碰了一下。“燁哥,这大半年你受累了。镇上对小羊山的试点很看重,你要成我们全镇的大红人了。”
他嘴里打著官腔,视线却越过杯沿,落在了徐喜弟身上。
从张家那个阴暗的院子搬出来,她整个人全变了。以前那股子压抑在骨头缝里的死气没了,眼角眉梢都带著盼头。
刘燁一口乾了半杯,然后就抓起筷子夹了块肥肉塞进嘴里。
“宇寧,你这话见外了!”刘燁嚼著肉,含混不清地念叨,“没你帮忙跑销路,没你给批条子,我刘燁现在还在泥地里刨食呢。这杯我敬你!”
两人你来我往,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刘燁说起开春要再盖两排猪圈,还要去隔壁村买几条凶点的狗看山。刘宇寧在一旁听著,时不时给出点主意,教他怎么防猪瘟,怎么跟供销社的人打交道。
徐喜弟安安静静听著。学文在怀里待不住了,扭著身子要去抓桌上的花生米。
刘宇寧顺手捡了颗剥好的花生,递到学文嘴边。
小傢伙也不认生,张开没长牙的嘴就去含。
“別给他吃这个,卡嗓子。”徐喜弟赶忙伸手去拦。
两人的手背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徐喜弟的手指微凉,刘宇寧的手背却烫人。两人皮肤相触,谁也没急著缩回去,就这么停顿了半秒。
刘燁正低头对付碗里的兔子骨头,压根没瞧见桌子底下的暗流涌动。
徐喜弟先收回手,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头专心哄孩子。
刘宇寧把那颗花生扔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响,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两瓶西凤酒见底的时候,掛钟指到了九点。
外头远近村落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年味浓得化不开。
刘宇寧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色,撑著桌沿站起身。
“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他拿起椅背上的大衣穿上,“家里老头子还等著守岁。”
刘燁喝得脸红脖子粗。他跟著站起来,身子晃了两下,一巴掌拍在刘宇寧肩膀上。
“宇寧!好兄弟!以后用得著哥哥的地方,你只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刘燁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站著撒尿的!”
刘宇寧扶了他一把,“喝多了就早点歇著。山上的事,多听喜弟的安排。”
“那还用你说!”刘燁大著舌头笑,“喜弟指东,我绝不往西!”
徐喜弟拿过手电筒,把学文放进摇篮里盖好被子。
“我送送你。”她拿起门边的围巾套在脖子上。
刘燁摆摆手,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去吧去吧,我把桌子收了。”
……
机耕路上黑灯瞎火,只有徐喜弟手里的那道光柱在前面晃荡。
两人並肩走著,谁也没先开口。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走到半山腰的拐角处,那棵老歪脖子树下,刘宇寧停住了脚。
徐喜弟跟著停下,手电筒的光往下压,照著两人的鞋尖。
“回去肯定要挨骂吧?”徐喜弟打破沉默。
王秀菊那脾气,大年三十儿子跑出来看寡妇,指不定在家里怎么摔摔打打。
刘宇寧没答这话。他往前跨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酒劲在寒风里非但没散,反而全往脑门上冲。他低头看著徐喜弟,夜色里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奶香味。
“今天看著你和刘燁坐在一桌吃饭。”刘宇寧嗓子发乾,“我这肚里,酸水直往上冒。”
徐喜弟抬头嗔了他一眼,“胡说什么。他是我合伙人,明年我有了钱就盖自己的房子。”
“我知道。”刘宇寧嘆了口气,伸手抓过她拿手电筒的那只手,把冰凉的手指包进自己滚烫的掌心。
“我就是见不得他看你的眼神。”刘宇寧语气里透著股执拗,“他看你,那是看媳妇的眼神。我受不了。”
他越说越气闷,手指收紧,“媳妇,这里没人……”
“不行,燁哥在山上要是等久了……”
“那我快一点。”
……
月光下,两道身影站在树下。
手电筒已经被按灭了,只有依稀的月光,照见人影晃动。
……
徐喜弟回到山上,刘燁还没收拾桌子,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粗瓷杯子里又倒满了白酒。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憨厚本分的眼睛,这会儿布满了红血丝。他直勾勾盯著徐喜弟,目光烫人。
徐喜弟心底打了个突。
“燁哥,怎么还喝?”她走过去,伸手去拿酒瓶,“明天大年初一,还得早起拌料。”
刘燁大手一挥,按住了酒瓶。顺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手心滚烫,力道很大。
“喜弟。”他嗓音粗噶,带著浓重的酒气。
徐喜弟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燁哥,你喝多了。撒手。”她沉下脸,语气冷硬。
“我没醉。”刘燁非但没鬆手,反而站起身。
他个头高大,身板壮实,居高临下看著她,胸膛剧烈起伏。
“喜弟,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是宇寧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