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菊找到刘宇寧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镇政府办公楼的灯灭了一大半,只有二楼尽头的一间屋子还亮著。
王秀菊提著个竹篮,踩著楼梯快步走上去,推开门。
“妈?”刘宇寧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清溪村春耕物资的分配表,见母亲气一脸慌张地站在门口,赶紧站起身,“天都黑了,你怎么跑镇上来了?”
王秀菊反手把门关严实,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刘宇寧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王秀菊没接,双手死死抓著篮子提手,“赵丽红回来了,进村就到处找范金花,说她害死赵小义!”
刘宇寧皱了皱眉,“赵丽红哪里听说的这些?”
范金花要是出事,万一她嘴上没个门,胡乱攀咬,就麻烦了。
“刘燁说的,赵丽红傍晚已经来到镇上报公安了,听说范金花搬到镇上来了,有没有找你?”王秀菊很著急,之前她还想把张家的事捂在心里。
刘宇寧心头猛跳。他不仅见过,还出面帮她租了西街巷子里的老房子。
范金花要是被公安抓了,把他和喜弟的事抖落出来,他真身干部皮就算穿到头了。
“我出去一趟。”刘宇寧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王秀菊一把拉住他。
“去派出所打听打听。清溪村是我的扶贫点,大队长没来,我出面问问情况也合情理。”刘宇寧拨开母亲的手,“你在这等我,別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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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宇寧骑著二八大槓,顶著夜风直奔派出所。
派出所院子里停著两辆偏三轮,值班室的灯亮著。刘宇寧推门进去,老马正端著个搪瓷缸子喝茶准备熬大夜。
“马哥,今晚你值班啊。”刘宇寧从兜里掏出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马接了烟,就往嘴上放,“值什么班,今天抓了个大案的,刚审完,笔录写得我手脖子酸。”
“我听说我们清溪村的范金花被你们带走了?”刘宇寧顺手拿起桌上的火柴,给老马点菸,“大队长托我过来问问,到底是咋回事。”
老马吐出一口青烟,摆摆手,“別提了,这案子真够腌臢的。”
“真杀人了?”刘宇寧拉了条凳子坐下,装作隨口一问。
“杀了。”老马压低声音,“赵小义那案子你记得吧?去年成了悬案,今天破了。范金花自己招的。”
“她怎么招的?”
“赵小义的亲姐赵丽红来报案,说范金花跟赵小义通姦,生了个女儿。我们把人带回来一问,范金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老马弹了弹菸灰。
“赵小义半夜钻她屋,两人有了那事。后来范金花肚子大了,初七那天晚上,赵小义逼她过去,她不肯,赵小义动手掐她。”
“她急了眼,一把捏碎了赵小义的下边。人就这么疼死在床上了。”
“不过,这也就是她的一面之词,赵小义已死,而且那个死法也算惨烈,范金花的说辞未必会被完全採纳。”
刘宇寧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还说別的没?”
“別的?”老马看了他一眼,“还有啥別的?作案动机、作案过程、作案时间全对上了。签字画押,人已经送看守所了。”
刘宇寧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里。范金花没提他和喜弟还有那三十块钱的事,也没提租房子的事。这老太婆算计了一辈子,到最后关头,总算没乱咬人。
“马哥,这案子,大概能判多少年?”刘宇寧问。
“不好说。”老马喝了口茶,“她咬定是赵小义先动手掐她,她为了活命才还手。按理这属於防卫过当致人死亡。”
“但她杀人方式残忍,还隱瞒不报,又偽造现场,性质恶劣。我估计十年跑不掉;要是检察院那边按故意杀人起诉,无期或者吃枪子都有可能。”
刘宇寧点头,“行,我明白了。明天我给大队长回个话。马哥你忙著,我先回了。”
走出派出所,夜风吹在脸上,刘宇寧长出了一口气。
张家这座压在喜弟头上的大山,终於彻底塌了。张永福死了,赵小义死了,现在连范金花也进去了。喜弟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摆布。
回到办公室,王秀菊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打听清楚了?”见儿子回来,王秀菊赶紧站起来。
“问清楚了。全招了,是她乾的,情节有些恶劣。”刘宇寧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明天案卷就会交到县里检察院,估计最少判十年。”
“那,那,那他提你没?”
“没提我。”
王秀菊双手合十,对著窗外拜了拜,“老天保佑,阿弥陀佛。没牵扯到你就好,没牵扯到你就好。”
拜完,她转过身,脸色拉了下来,“宇寧,这回你该看明白了吧?张家这就是个吃人的魔窟!那徐喜弟就是个扫把星!”
刘宇寧皱眉,“妈,这事跟喜弟有什么关係。范金花自己作风不正,赵小义是个无赖,他们狗咬狗,喜弟才是受害者。”
“受害者?”王秀菊冷笑一声,“张家四口人,一个瘫子死了,一个哑巴死了,女婿死了,婆婆进去了。偏偏就她一个外姓的童养媳,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了,还成了村里的千元户!你当她是吃素的?”
“那是她自己起早贪黑养猪挣来的。”
“你少替她说话!”王秀菊声音拔高,“她命硬,克夫克公婆。你要是再跟她纠缠不清,迟早连你也克进去!”
“你……你都知道了?”刘宇寧诧异地看著自己的母亲,如果她还蒙在鼓里,范金花抓不抓她不会这么慌乱。
“我能不知道吗?就你和那个小寡妇的事,瞒得过谁?”
“还有谁知道?”刘宇寧一惊。
“你再去找她,早晚要被人发现,到时候可就全完了呀!”
“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操心。”他语气冷了下来。
“我是你亲妈!我能看著你往火坑里跳?”王秀菊急了,“你现在是副主任,前途大好。你要什么样的黄花闺女没有?非要惦记一个带拖油瓶的寡妇?”
刘宇寧站著没动,目光直视母亲,“她那个拖油瓶,是我们刘家的孩子。”
这句话压在刘宇寧心里太久了,今天终於借著这个由头说了出来。
王秀菊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她虽然早就看出来那孩子长得像宇寧,可亲耳听到儿子承认,还是觉得天塌了。
“你……你说什么?”王秀菊嘴唇哆嗦著。
“学文是我的儿子。”刘宇寧一字一句重复,“她徐喜弟,是我这辈子唯一认定的媳妇。等她满二十岁,我就带她去领证。”
“你疯了!”王秀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个小寡妇当著全村人的面承认,还是在刘燁的!现在跑去认,你还要不要你的名声了?副主任还当不当了?”
“名声是做给別人看的。儿子是我自己的。”刘宇寧態度强硬,“妈,这事你別管。你要是敢去找她的麻烦,別怪我不念母子情分。”
王秀菊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刘宇寧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猛地抓起桌上的竹篮,摔门而去。
刘宇寧看著空荡荡的门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摊牌了也好,省得以后遮遮掩掩。
他拉开抽屉,拿出存摺。上面有两千块钱。明天他就去找老杨,把西街那套院子过户。
要快点把喜弟和孩子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