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卷著一路黄土,重新开进清溪村。车子在大榕树底下停稳。
赵丽红推开车门钻出来,怀里抱著个哇哇大哭的奶娃。胖老公坐在驾驶座上抽著烟,连车都没下。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人早听到了动静,这会儿打著手电筒也全凑过来看热闹。孙婶、张老三、李祝英等一帮人把桑塔纳围了个水泄不通。
“丽红,你找到范金花了吗?”
“镇上也就是屁股大的地方,她能跑哪儿去?人已经抓了,也全招了,她就是杀人犯!”赵丽红抖了抖怀里的张月牙,小奶娃哭得一抽一抽的。
“丽红,你抱著谁的孩子?不会是范金花的吧?”孙婶伸长脖子,一双眼睛直勾勾盯著张月牙的脸蛋。
赵丽红张月牙往外递了递。“你们自己看!范金花那老东西勾引我弟弟,还杀人灭口,这就是证据!”
眾人一听,都凑近了仔细打量,这眉眼,是个人就看得出来亲爹是赵小义。
“我的个乖乖!”张老三一拍大腿,“这长得也太像小义了。之前范金花天天捂著,大热天也不让孩子透气,咱还当是生了什么怪病呢。”
李祝英摇头嘆气,“刘燁这黑锅背得,真是比竇娥还冤。全村人都骂他不要脸,搞了小的又搞老的,结果这丫头根本不是他的。”
“可不是。”孙婶撇著嘴,“范金花也真下得去手,连自己女婿都睡,还把人给掐死了。这老太婆心真黑,张家算是彻底绝后了。”
赵丽红冷哼一声,“她现在进去了,等著挨枪子吧!我弟不能白死,明天就在这村里给他办场法事,去去晦气。到时候大家都来吃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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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抱著孩子,踩著高跟鞋往赵家老宅走。
……
张老三直奔刘燁家。
“燁哥!真相大白了!”张老三满脸兴奋,进院就嚷嚷。
刘燁刚从后院冲凉完,听见张老三在院里叫,就打开堂屋的大门。
“什么真相大白?”
“赵丽红把那丫头抱回来了,全村人都看见了,长得跟赵小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范金花也招了,人是她杀的。”张老三踏上堂屋的门前,一脸高兴。
“你这冤屈算是彻底洗清了。以后村里谁再敢拿这事编排你,我张老三第一个不答应。”
“抓了?”刘燁还有点不敢相信,“那个老太婆,还敢杀人?”
真想不到,范金花才拿了喜弟五千块断亲的钱,想躲到镇上去过好日子,这就给抓起来了。
活该啊!
死在牢里才好呢!
……
第二天,赵丽红请了两个道士,在赵家老宅的院子里做法事。纸钱烧得满天飞,招魂幡在风里乱晃。铜锣和嗩吶声响彻了半个村子。
村里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端著饭碗围在门口指指点点。
“这赵丽红也是个会做表面文章的。”孙婶扒了一口饭,“小义刚死的时候她连收尸都不肯回来,现在倒回来摆阔了。”
“人家现在是深市老板娘,差这点钱?”张老三剔著牙。
法事做了一上午,中午赵丽红摆了两桌豆腐饭。刘燁没下山,徐喜弟更不可能去。
下午,法事收尾。赵丽红指挥胖老公把做法事的家什清理乾净。
她抱著张月牙,站在院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
孙婶凑过去问,“丽红,这孩子你真打算带去深市养啊?这拖油瓶带在身边,你婆家能乐意?”
赵丽红嘆了口气,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不管怎么说,这是我赵家的骨血。我弟就留了这么一条根,我这当姑姑的,能眼睁睁看著她饿死?我带走,当亲闺女养。”
“丽红真是个善心人啊。”几个村妇跟著附和。
赵丽红扯了扯嘴角,没多话,抱著孩子上了桑塔纳。
车门关上,胖老公一脚油门,车子驶出清溪村的土路。
出村没多远,胖老公转头看了一眼后座上哭闹的张月牙,眉头紧皱。“你疯了?把这拖油瓶带回深市干嘛?咱俩又不是生不出,带个別人家的私生女,多晦气。”
赵丽红伸手在张月牙大腿上掐了一把,孩子吃痛,哭得更大声了。“你懂个屁!”
“我养她?我吃饱了撑的。”赵丽红冷笑。
“什么意思?”
“深市那边,多的是有钱的老板生不出孩子……”赵丽红眼里都是算计,“这丫头虽然是个女孩,但长得全须全尾,没断奶也还没记事儿,我们给她找个好去处……”
胖老公愣了一下,“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你亲弟弟的孩子……”
赵丽红丝毫不以为意,“范金花进去了,这丫头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我给她找个有钱人家,不比在这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强?”
“她长大了还得感谢我,这辈子都不用再做泥腿子!”
胖老公没再吭声,专心开车。
……
刘家院子。
王秀菊坐在堂屋里,手里剥著毛豆,心神不寧。
范金花进去了,张家没人能管得住徐喜弟。这女人现在手里有钱,胆子也大。
“得想个法子,把他俩的事彻底断了。”王秀菊咬牙切齿。
她把毛豆盆往桌上一摔,站起身。
王秀菊换了件乾净衣裳,出门往村大队部走。
她得找大队长李祝雄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把刘燁和徐喜弟的婚事给坐实了。只要他们俩领了证,宇寧也就彻底死心了。
大队部里,李祝雄正抽著旱菸,翻看春耕的帐本。
“大队长,忙著呢。”王秀菊走进去,笑著打招呼。
“秀菊啊,坐。”李祝雄抬起头,“找我有事?”
王秀菊拉了条凳子坐下,“也没啥大事。就是这两天村里风言风语的,范金花那事闹得太难看。大傢伙都在替刘燁叫屈。”
“是啊,刘燁这小子受委屈了。”李祝雄吐了口烟圈。
“大队长,你看刘燁和喜弟这事。孩子都有了,户口也分了。这孤男寡女天天在山上一块待著,名声也不好听。您是村里的一把手,是不是该出面,给他们把这事办了?”王秀菊试探著问。
李祝雄磕了磕菸袋锅,“我提过。刘燁是一百个愿意,可喜弟那丫头死活不鬆口。她说就是合伙做买卖,不嫁人。”
王秀菊心里冷笑,不嫁人?那是惦记著她儿子呢!
“大队长,这女人嘛,带著个孩子,早晚得找个依靠。刘燁老实本分,对她又好。您多去劝劝,这事要是成了,也是咱们村的一桩美事。省得外村人看咱们清溪村的笑话。”
李祝雄琢磨了一下,“行,明天我上山去一趟,再探探喜弟的口风。”
王秀菊满意地走了。她盘算著,只要李祝雄施压,村里人再一攛掇,徐喜弟这婚事就八九不离十。
……
小羊山的夜风很凉。
徐喜弟把学文哄睡著,自己靠在床头,拿著帐本盘算。
一百头猪苗长势很好,鸡也能卖个好价钱。等入夏这批出栏,手里就能攒下不少钱。
她摸了摸儿子的脸蛋,小子睡得很香。
“咱们的好日子很快就来了。”徐喜弟轻声念叨。
外头传来狗叫声。她坐了起来,下床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这几天,也不知怎么的,刘燁每天晚上都会来小羊山外头守到半夜才回村。
徐喜弟嘆了口气,吹灭了煤油灯。她知道刘燁的心思,也知道村里人的閒言碎语。可她这辈子,不想再被任何人拿捏。
明天,她得去镇上看看,院子的事怎么样了。不能一味等初七宇寧哥回来。
加上刘燁这样每个晚上守在这,他初七回来,也会被撞见。
思来想去,小羊山她是不能久住了。
院子外头,刘燁蹲在背风的墙根底下。
夜里风大,吹得他直打哆嗦,可他就是不愿走。
屋里的灯灭了,他知道喜弟睡了。
范金花那老太婆终於遭了报应,他刘燁头上的屎盆子也摘乾净了。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他只有学文这一个孩子。
他吸了吸鼻子。
“喜弟,你早晚得跟我踏踏实实过日子。”刘燁在心里发狠。
他不在乎喜弟冷著脸,只要她还在小羊山,只要学文还叫他一声爹,他就有耗下去的底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借著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