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喜弟天没亮就起了床,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蛇皮袋。学文的尿布、小棉袄还有半罐子米粉,单独装在一个布包里。
山上置办的锅碗瓢盆全是刘燁的。
收拾好出来,刘燁已经站在院子里等。
“我送你们去。”刘燁伸手就把蛇皮袋接过来。
人要走他拦不住,可他得知道他们母子在镇上住哪儿,跟去认个门。
“不用你送。拖拉机到镇上快,我拿得动。”徐喜弟伸手去拦。
刘燁胳膊一躲,固执得往肩上一甩。
“我不送,我连你们娘俩住哪个门朝哪边开都不晓得。以后我想儿子了,上哪登门?”他声音粗硬,带著股不讲理的倔劲,“你搬你的,我认个门就走,绝不赖著。”
徐喜弟看了看他那副犟牛样,嘆了气。
他毕竟是儿子亲爹,將来还要来往,小羊山的合伙还干著,认个门也不过分。
“隨你。”
她抱著学文,就下山。
上了拖拉机,两人一路都没说话。
学文在徐喜弟怀里睡得很熟。刘燁坐在对面,直勾勾盯著孩子看,眼底全是捨不得。
到了镇上,也不过才九点来钟,今天是圩日,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摆上摊子。
刘燁跟著徐喜弟一直往西街走,最后来到一座独门院子前停下。
青砖高墙,黑漆木门。
刘燁抬头看了一眼门头,心里发酸。
这地方清净,院墙砌得这么高,一看就是好人家住的。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住这確实比山上强。
徐喜弟从兜里掏出钥匙,捅开门锁。
两人刚进门,就听见院里有锯木头的声音。
老枣树底下,刘宇寧脱了中山装外套,只穿著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手里拿著一把木銼刀,正低头修整一张旧八仙桌的桌腿。旁边还堆著两把旧椅子和一个缺了角的碗橱。
听到动静,刘宇寧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三个人打了个照面。
空气安静了片刻。
刘宇寧放下銼刀,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过来。
“来了。”他擦了一把汗,语气自然地打招呼,“燁哥也来了。”
刘燁找了个合適的地方,放下手里的蛇皮袋,眼珠子偷偷在刘宇寧和徐喜弟之间转了一圈。
他是个粗人,但不是傻子。
这院子,八成是刘宇寧给租的。
没有刘宇寧搭这把手,现在身无分文的喜弟,怎么可能租到这么好的地方。
除夕那晚,他才看出来,刘宇寧对喜弟有想法。
如果只是同村帮忙租院子就算了,现在人在这里修家什,算怎么回事?
刘燁喉结滚了滚,忽然胸口憋得发慌。
“宇寧,你这个点不用去单位吗?”他闷闷问道。
刘宇寧面色不改,“这院子是原来西街的老杨家的。他调去县里,房子空著。喜弟想搬镇上,我就帮著牵了个线。”
“这些旧家具也是老杨留下的,腿脚有些松,我今天休息,顺道过来修修,喜弟一个女人干不了这些粗活。”
话说得滴水不漏。
徐喜弟把学文放进里屋的床上,走出来。
刘燁没再说话,抬脚进屋,里里外外都转了一圈。
镇上的房子,就是修得比村里的好,地是水泥地,连后院茅厕都搭了小砖房,里面拉了水管,拉完就冲,乾乾净净的。
就是屋里太空了,只有几样旧家具,三间房,只有木板床。
“我出去街上转转。”说著,他也不等那两人回应,就出了院子。
两人也並没多想,一个开始收拾桌灶,一个继续修桌椅。
没多久,刘燁就从外边扛著大包小包进来。
“这新房子太空了,我给你买了一些粮油,锅碗瓢盆,还有新棉被。”
他把东西放下,就去屋里看孩子。
小傢伙睡得真香,一点都不认床,他站在房门口,看得入神,只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下巴有个弧度让他大吃一惊。
他又转身回到院子,围著刘宇寧转了一圈,目光紧紧盯著他的下巴看。
忽然心中就有了答案。
也终於知道自己输在哪儿了。
他们分明是一家三口啊!!
难怪刘宇寧那么积极帮忙,小羊山养出来的鸡和猪,全都是他在镇上给找的销路。
还引了一条扶贫的机耕路引回清溪村,分了一个岔路到小羊山。
借著扶贫的名义,顺带帮徐喜弟致富,然后她搬到镇上来,跟他一起过日子。
可为什么,喜弟又在村里承认孩子爹是他刘燁?
难道是为了维护刘宇寧的声誉,怕他被人举报作风问题,影响官途?
想到这,刘燁脑子就嗡嗡直响。
刘宇寧是真敢啊!
那时候张永福都还没死,他就敢截了自己的胡,去给张家借种!
刘燁怒气开始往上窜,想一拳送过去,把刘宇寧打一顿。
刘宇寧弄完桌腿,拍拍手,若无其事说道,“燁哥,中午在这吃了饭再回村吧。我去国营饭店打两个菜。”
说完,人就已经出门去了。
刘燁本要发作的怒气,竟被生生给憋了回去。
刘宇寧再混蛋,他也不能闹。要是敢在这院门口大吼大叫,把刘宇寧和喜弟的事嚷嚷出去,喜弟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他一眼。
小羊山那点合伙的情分,也会断得乾乾净净。
他要看儿子,他要跟她有牵扯,就只能揣著明白装糊涂。
刘燁想著,又回到屋里,徐喜弟正在弯腰做卫生,擦擦洗洗忙得一头汗。
“喜弟,以后,学文只有我一个亲爹,对吧?你当著全村的人认下的。”
正在忙碌的徐喜弟抬起头,也不知道刘燁怎么就莫名其妙提这个,她看到院中没人,这才敢回答,“当然啦,亲爹不就是只有一个。”
“那以后,他只能叫我爹。”刘燁只想为自己爭取最后这一点点牵绊。
徐喜弟在清溪村认下孩子是他的,那他死死就抓著这根稻草不放。
无论她跟刘宇寧怎么样,他都要当刘学文唯一的亲爹。
“我知道,这个我答应的,说到做到,孩子学说话,就让他叫你爹。”徐喜弟看他情绪有些不对,只能再次跟他保证。
“行,记得你说的话。我这就回村了,张老三一个人忙不过来。”刘燁得到保证,心里得到了些许的安慰。
他来到小孩睡的屋里,在他的小脸蛋上轻轻地亲了一口,然后小声喃喃。
“儿子,爸爸只有你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