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喜弟坐著拖拉机,在土路上顛簸了一个多钟头,日头偏西时回到了小羊山。
山风吹在脸上,比中午那会儿凉了不少。
她解开绑在胸前的青布兜子,把睡醒的学文抱在怀里,推开柴门。
院子里,刘燁正在拌猪食。粗壮的胳膊挥舞著大铁锹,把糠麩和泔水搅得哗哗响。听见门响,他停下动作,转过头。
额头上的汗顺著黑红的脸颊往下淌。
“回来了。”他放下铁锹,在裤腿上擦了两把手,走过来想接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外头冷,赶紧进屋。炉子我刚添了炭。”
徐喜弟没接话,抱著孩子往堂屋走。
刘燁跟在后头,脚步有些迟疑。
把学文放在摇篮里,徐喜弟脱下厚棉袄,转过身,看著站在门槛外头的刘燁。
“燁哥,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刘燁愣了一下。大半个月了,她头一回主动让他进屋。
他赶紧跨进门槛,搓著手站在八仙桌边,有些侷促。
“坐。”徐喜弟拉开一条长凳。
刘燁没敢坐,站著没动。
徐喜弟倒了杯热水,推到桌边。
“我今天去镇上,租了个院子。”她开口,语气很平。
刘燁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没听明白,“租院子?做什么?”
“我打算搬去镇上住。”
刘燁一听这话,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她。
“搬去镇上?”他声音发紧,往前迈了一步,“好端端的,搬镇上做什么?小羊山住著不好吗?这新盖的砖瓦房,宽敞得很。”
“山上不方便。”徐喜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学文越来越大,以后要上学。镇上条件好些。我带他过去,也能避开村里那些閒言碎语。”
“谁敢说閒言碎语!”刘燁急了,“我撕烂他的嘴!谁敢放半个屁,我刘燁跟他拼命!”
“你拼命有什么用?”徐喜弟放下杯子,“嘴长在別人身上。小羊山现在做这么大,大傢伙盯著,眼睛都是红的。”
她没提那天晚上的事。但两人心里都清楚,那晚的失控,才是她非走不可的根由。
刘燁像被抽了脊梁骨,肩膀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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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他低下头,一脸的懊悔,“那天晚上我喝多了猪油蒙了心。我发誓,以后我连这堂屋的门都不进。你別走。”
“那事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提。”徐喜弟把视线移开,“村里人怎么议论我,我心里很清楚。我自己就算了,还有孩子。”
“学文马上就要开始学说话了,他不能一直在山上不见人,要是回村,他將来少不得要听到那些閒言碎语。”
“我自己被全村的人看不起,低头熬了快二十年,我不能让我的儿子也这么过。”
“所以这清溪村,我是无论如何,都要离开的,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
“院子已经租好了。”徐喜弟没敢说买院子的事,“隔壁有素质好的邻居,也有小孩子,对学文的成长有好处。但我隔三差五会回来盘帐。山上的活,就交给你和张老三。”
刘燁知道自己拦不住她,眼眶很快就红了。
“镇上花销大。”他咬著牙,“你一个人带个没断奶的娃,吃啥喝啥?这山上一百头猪两千只鸡,你真就撒手不管了?”
“我没说不管。我是管帐的。”徐喜弟看著他,“该怎么分还是怎么分。我不在,你正好能放开手脚干。”
“我不干!”刘燁大声吼了一嗓子,眼泪鼻涕跟著往外飆。
他也不管手上有没有猪粪,胡乱就是一抹。
“你不在这,我干给谁看?我挣再多钱有什么用!”说著眼泪哗哗往下掉,他猛擦,呼哧呼哧地大声吸著鼻子。
“徐喜弟,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他想吼的,可话说出来却半点气势都没有。
徐喜弟要是离开了小羊山,他的日子就没有奔头了。
想到这,他心里就越发没底。
“喜弟,你別走行不行。我求你了。”他声音里全是哀求,“我刘燁打了一辈子光棍,好不容易有个家,有个盼头。你把孩子带走,把我的魂都抽走了。”
徐喜弟看著哭嚎的大个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刘燁是个好人。小羊山是他一个人撑起来的。
他们之间甚至还有儿子,养殖也做得风生水起,要是没有宇寧哥,她和他一起过日子,也吃不到什么苦。
可造化弄人啊!
“燁哥。”徐喜弟语气软了几分,但意思没变,“你三十六了,现在手里也有钱,今年盖个新房,找个黄花闺女成个家,就別惦记我了。”
“我不惦记你惦记谁!”刘燁猛想在赌气一般,“除了你我谁也不娶,学文是我儿子,你是我媳妇!这满村的人都知道!”
“咱们都没领证,我算你哪门子媳妇?”徐喜弟也急了。
“孩子都有了,睡也睡了,那就是我媳妇!”刘燁执拗地梗著脖子。
徐喜弟深吸气,把火压下去,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
“我话放在这。明天我就收拾东西搬走。你要是不想干了,咱们就把猪和鸡全卖了,散伙。”
刘燁僵住了。
散伙。这两个字比刀子还利,直直捅进他心窝子。
散了伙,连合伙人的名分都没了,他就真的连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不散伙!我干。山上的活我包了。”
他转过身,拉开堂屋的门。
冷风灌进来,吹乾了他脸上的泪痕。
“你带著儿子搬去镇上住,那就去。大不了,我有空就过去看你们。”刘燁背对著她,“你总不能,连儿子都不让我看吧?”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看了?儿子永远是你儿子,我们只是不住小羊山,又不是跟你断绝往来。”徐喜弟长嘆了一口气,“我还回来看帐的呀!”
“让看儿子就行了。”刘燁擦了一把泪,然后大步往外走。